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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獾(黑鹤)

发表于 昨天 17:47 | 查看: 9| 回复: 0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那是突然出现的一座沙山,远望如同一头身宽体硕的巨牛,横卧在无边的草原上,长度绵延两公里。

山上长着几棵树龄超过百年的樟子松,郁郁葱葱,在山谷间隐蔽的地方,隐藏着一座布里亚特人的古墓。

因为山上遍布狼毒,牧民从不将羊群带到这一带放牧。

初秋的草原,草浪翻滚,天空辽阔,巨大的云影不时滑过丰美的草场。

在蓝天更高的极致处,有几只草原雕乘着气流在懒散地盘旋,寻找自己的猎物。

疲沓的马蹄声隐隐而来,正躲藏在芨芨草丛中放声嘶鸣的螽斯顿时噤声。

两匹马显然已经赶了很久的路,垂头丧气地从古老的便道上慢慢地颠过来。一只正在横穿这条古道的鼠兔猛然闯进了八条纷乱的马腿间。

它吓呆了,竟然傻傻地站在原地。

其实两匹马并没有注意蹄下突然闪现的这个小东西,眨眼间就已经跑过去了。

但其中的一匹马又踅了回来,骑手猛扯着缰绳,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马不安地蹈动着蹄子。

没有想到,马竟然一蹄踩中那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鼠兔,这只吓傻的小东西只来得及发出吱的一声细鸣就头碎腹破成了一摊肉泥。

坐在马上的家伙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这才重又掉转马头去追赶自己的同伴。风吹乱他额上的头发,露出一道几乎横贯整个额头的伤疤。

那摊在路上鲜红的血肉顿时引得附近的黑螽斯蜂拥而来,这些长相丑陋的昆虫,探出巨大的口腭,吸食鲜血,撕取柔嫩的肌肉。

但在遥远的高空上,那只一直在盘旋的草原雕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即使它远在距离地面几公里远的空中,那超凡的视力还是让它立刻意识到这是一顿意外的美餐。

草原雕收缩起翅膀俯冲而下。

这些看起来似乎浑身遍布甲胄、动作缓慢的虫子当然明白从天而降的黑影是什么,眨眼间做鸟兽散。

草原雕拍打着巨大的翅膀缓冲落在道路上。当它再费力地扇动着巨大的翅膀起飞时,那只鼠兔已经在它的嗉囊中进入缓慢消化的流程了。

现在,对于这只草原雕来说,最重要的是寻找到一股上升的气流,重新回到高空中,那里才是它的世界。

疤头骑着马追上他的同伴,一个清瘦的男孩。

就在几天前,在鄂温克旗一座向阳的高坡上,他们捕获了七只獾。

那是一场决绝式的围捕。

疤头将高坡上所有的洞口都堵上,只留下两个,坡最上面一个和最下面的一个。然后,疤头扔出一把草测了下风向,用铁锨将最下面的洞扩大,迎风挖出一条坑道,然后让孩子拾捡枯枝碎叶点了一堆篝火。当火烧旺之后,疤头在上面扔了一捆青蒿,火势立刻减弱,却冒出大量的浓烟,而那烟一点儿也没有浪费,高坡之中似乎有一个巨人张开大嘴,一口将烟吸了进去。疤头嫌这烟的味道不冲,除了在火中扔出一串辣椒,又掏出一块硫黄扔进火中。少年即使站在上风向,也可以闻得到刺激得他睁不开眼睛的可怕气味。

他相信,任何生命都不可能在这样的黄色烟雾中生存。

也许在那高坡之中有一张巨大的隧道网,那是一个庞大的空间,多少可以容纳这些有毒的烟雾。不过,仅仅半分钟左右,坡顶的洞里就冒出滚滚黄烟来。

确实如孩子所预料的,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生命体可以在充斥着这样烟雾的洞穴中生存。随着洞穴中一串如同人一样仓促的咳嗽声,那些肥硕如小猪般的獾挟着烟接二连三地从洞里钻了出来。

疤头叉开双腿站在洞口,准确地将手中的铁棒夯击在獾的头上。那些被熏呛得近乎绝望的獾刚刚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的空气,就永远地停止呼吸。

最后一只钻出洞的獾刚一露头,又迅速地将头缩了回去,疤头一棒抡空,险些闪了胳膊。

这头獾趁机猛地蹿出洞来。

站在一边已经看得发呆的孩子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中的铁锹去阻拦。那獾扭头一口咬在铁锨上,牙齿啃食着锹头发出咯吱吱的声响。

孩子与它对峙着,他注意到这是一头老獾,身上的被毛戗乱而灰暗,而鼻子上的毛已经灰白了。它经历了太多的挖捕,所以忍受到最后一刻才从洞里钻出来,而且懂得在拥有清新空气的洞口有险恶的人类手持大棒在等待着,它躲开第一次击打。

它恶狠狠地咬啮着铁板,同时发出愤怒的猪一样的呼噜声。

孩子突然不想阻止它离开了,他松了手,铁锹落在地上。老獾吃了一惊,不过,当对峙消失的时候,它扔掉了口中的锹头,试图蹈动着矮壮的四肢逃开。

疤头拎着铁棒冲了过来。

“放了它吧。”孩子急切地叫道。

即使今年是他第一次跟疤头来挖獾,他也知道那古老的习俗,在挖一个獾洞时,捕获所有的獾之后,一定要放掉一对獾,一头公獾和一头母獾。

疤头只一下就撞开了孩子,他甚至懒得多解释一句。

铁棒准确地砸在老獾的后颈,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趴在那里不动了,有细小的血沫从它黑色上翘的鼻子里流出来。

这时,孩子注意到,自己手中那把铁锹的锹头竟然被獾咬透了。

孩子知道,这面坡地上的獾洞永远地荒芜了。

那次,疤头整整剥了一下午的皮,而那些炼出的獾油,装满了一只大桶。

今天早晨,他们吃过早饭,就骑着马开始赶路。

那时,这座沙山还是草原地平线上一个朦胧的绿影。

现在,他们已经站在沙山下了。

疤头催着马绕着沙山游走了一圈,立刻就选择了一个位置。

那像是沙山的一道裂隙,不断的雨水冲刷使这道裂隙越来越大,这倒像是沙山的一道开口。

疤头坐在马上,只扫了一眼,就翻身下马,拴了马之后向沙山上走去。

孩子也拴了马,跟在后面。他知道,疤头已经发现了什么。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疤头就是那种注定了会挖獾的人,整片草原,他骑着马,会突然间决定向某个方向走去,而在他指定的地方,总是可以捕到獾的。

孩子拎着铁锹,跟在疤头的后面。

疤头并没有走出多远,沙山上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像狼毒之类的蒿草,松软而易滑动,走起来非常费力。

走在前面的疤头停住了,扛着铁锹和铁棒的孩子喘息着放下了身上的重物。

在沙山下是看不到这个洞穴的,洞挖在半山腰。孩子无法想象那洞穴的规模,因为从洞中掏出来的土几乎堆成了一个将近两米高的土坡,而洞口就开在坡顶。

整个秋天,孩子已经和疤头走遍了草原,挖了十几个獾洞,这样大的洞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也许是獾几代经营的结果。

疤头呆呆地在这洞口站了好久,随后似乎是突然醒悟过来,他掏出烟来,点燃之后猛地吸了几口,那烟就被这种野蛮的吸法吸到尽头,他又将烟狠狠地掷在地上,重重地踩上去,直到将烟蒂踩入沙中。

疤头从袋子里取出每次必用的物件,一个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大的铁丝编织的球,铁丝上连着一根十几米长的钢丝。这是疤头自己发明的物件。

他将这个铁丝球探进洞里,然后不断地把钢丝伸进去,于是铁丝球就被送进了洞的最深处。钢丝柔韧而坚挺,可以毫不费力地在曲折的洞里随着洞势拐弯,直到洞底。

孩子想这一定是一个深得不可思议的洞,十几米长的钢丝竟然全部伸进洞里之后仍然没有探到洞的尽头。在孩子的印象里,他们挖过的最深的洞也没有用掉一半长的钢丝。

这也出乎疤头的预料,他低低地咒骂一声,慢慢地收回钢丝。

在钢丝全部收回之后,那只铁丝球露了出来。

疤头拾起铁丝球,结果令他非常满意——铁丝球上挂着几根杂草,而其中的一些还泛着绿意。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还没有被抛弃的洞,里面一定有货。

疤头拎着一把铁锹在沙山上来回奔忙,他在填堵一个个洞口。

孩子累了,骑马的时间太久了。他坐在洞口靠着沙堆躺下,望着遥远天空中乘着气流慢慢地向上飞升的雕发呆。那只雕像一片飘升的树叶,一圈圈地缓慢盘旋着越升越高。

后来,孩子看不到它了,它已经融化在蓝天里了。

身后的沙地被阳光晒得发烫,像一头正缓缓释放自己体温的巨兽,孩子在后背泛起的温暖的熨烫下慢慢地生起了困意。

孩子几乎刚刚睡着,感觉炙烤着全身的暖洋洋的阳光突然不见了。

他睁开眼睛,一片压得很低的云团正缓缓地滑过草原,在草地上留下巨大的阴影。

风很快将这片云吹开了,阳光重又照射在大地上,暖意重新回到孩子的身上。就在他打算再次闭上眼睛小憩时,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在他的视野中多了什么。

孩子几乎没动,刚刚泛起的睡意让他的感觉有些迟钝。

不过,他终于明白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刚才,獾洞洞口一直是黑黢黢的,现在,在孩子的视野里似乎多了什么,洞口的色彩似乎发生了变化。在那个洞口,正探出一头獾浑圆的头颅,它并没有注意到孩子,也许,刚才突然伸进洞里的铁丝球侵扰了它的好梦,它终于没有克制住自己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出来探个究竟。对于野生动物来说,好奇心从来与警惕都是相对的两极,好奇心往往让它们葬送性命,而对即使是一丝变味的风都会望风而逃的警惕却可以让它们在生存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这是一只还没有成年的年轻的獾。

尽管整个秋天孩子都跟着疤头在草原上捕獾,但其实他几乎一次也没有看到一头干净的充满生命力的獾。每次看到它们的时候,都是已经被疤头打断了脖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看不出形状的一团,被血污染了皮毛。

有时疤头用力过猛,铁棒划破獾的肚腹,甚至露出胃里的内容物。

噢,它头上的三道白色纵纹如此洁净,而那位于身体最前端的黑色的鼻头更显得可爱。它轻轻地蠕动着,探索分析着洞外空气中陌生的气味。

孩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这个小动物。

獾,原来也是可爱的。孩子想。

但它倏忽间消失了,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洞口出现过的样子。

孩子回头,疤头从坡上走了下来,随手拎着铁锹,身上还扛着几棵新鲜的松枝,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身体,只有两条腿在移动,像一棵缓缓移动的树。

这些树枝,显然是从山上的樟子松那里砍下来的。

疤头将铁锹扔在孩子身边:“开工。”

显然,他已经堵好了所有的洞,仅留下了最上面的那个洞口。

孩子干得很快,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

当他一旦开始做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沙山上的土质极为疏松,很快,就在洞口下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洞,并且将洞口扩大,挖出一个外大内小的漏斗状。

孩子松了一口气,站在一边,打算休息一下。

坐在一边的疤头叫道:“还等什么?”

孩子放下铁锹,很快在沙山上找到了很多松脆的枯树枝和已经朽烂的树干,甚至还顺手带回几坨牛粪。牛粪干透了,轻飘飘的。

孩子小心地将干草、细树枝、粗一些的树枝、木棒一层层地垒起,一直堆到洞口附近,最后将几块牛粪堆在最上面。

随后,就是最重要的时刻了。孩子闪到一边,疤头总是把这样的时刻留给自己。他从后裤袋里取出打火机,像完成什么仪式一样认真地点燃了柴堆。

火燃起时最初几乎没有什么烟,那些柴几乎都在秋日的风中干透了,很快就噼噼啪啪地燃了起来,火苗顿时烧到了洞口,那逼人的炽热让孩子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把脸扭向一边。

这火并不是疤头所需要的,他要的是烟,那才是更有作用的。他将刚才从山上带下来的青松枝投进火中,沉甸甸的松枝几乎立刻就阻断了蓬勃的火势。

立刻,一股浓烟从火堆中冒了出来,迅速被吸进洞里。

疤头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拎起铁棒向山上走去,孩子跟在他的后面。这个洞口就不用再管了,再勇敢的野生动物也不会从灌进烟燃着火的洞里钻出来逃命,那是它们永远的禁忌。

孩子一路上看到大大小小四五个獾洞,都已经被疤头堵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留着他跺实时的脚印。

山顶上伫立着一棵巨硕的樟子松,枝繁叶茂,枝叶几乎密不透风。在山顶的风中,庞大的树冠轻轻地摇撼着,像浮在空中的一汪绿色的湖水。

两只游隼像是受到了什么惊扰,围绕着树冠上下翻飞,发出嘶哑的叫声。

位于山顶最顶端的洞口,斜倚在一棵怪柳旁边,那柳树估计也有些年岁,长得虬曲回转,似乎有一个巨人曾经狠狠地将它揉成一团扔在这里。

疤头对这个洞口非常满意,洞口旁边有树,就意味多了一个天然的屏障,从洞中逃出来的獾少了一个逃走的方向,让他下手更方便一些。

等了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洞口竟然没有一丝烟冒出来。

疤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有误,但他四处张望,整座沙山上确实没有其他的洞口冒出浓烟来。

“那是个死洞?”疤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转身向沙山下走去。

这个洞是不会有烟冒出来了。

即使再深的洞,沙山内的隧道再复杂,这么长的时间烟应该已经渗透所有的洞穴了。

他们下到点火的洞穴时,发现烟确实不再向洞中灌去,此时正扶摇直上,飘向空中。这黑色的烟柱看起来险恶而令人心惊,也许很快就会有附近的牧人过来查看吧。

还好,一阵大风吹散了这可怕的烟雾。

疤头松了一口气,扯开压在火上的松枝,火又烧旺了,慢慢地烟也就越来越淡,那些干透的木棒也烧得通红。

疤头看着红炽的炭火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只手小心地揭开上衣的口袋,另一只手从里面取出什么。

当他摊开手的时候,孩子看到他的手中出现了四枚白色的蛋,比鸡蛋小。

此时,孩子明白为什么刚才上山时那两只游隼气急败坏地怪叫了。

疤头蹲坐在火旁,用一根木棍小心地在炭火中扒出一个小坑,将四枚蛋填了进去,然后就扒拉着炭火覆盖在上面。

很快,空气中就弥漫起一股头发烧焦般的臭味。

不久,随着噗的一声闷响,其中的一个蛋爆裂开来。

疤头将这四只已经烤成黑色的蛋从火中扒出来,小心地拾起一个,在两手之间颠来颠去,然后仔细地剥掉蛋壳。里面是一只发育完全的小鸟,甚至已经有了羽毛和喙,保持着蛋的椭圆形蜷伏在那里。孩子有些奇怪,它是怎么才能让自己容纳在那么小的一个空间里。

疤头将整只小鸟投进口中,吸着凉气,几乎没有咀嚼就吞咽下去了。孩子以极度钦佩的心情注视着疤头的喉结上下滑动,那只小鸟已经在他的肚腹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疤头不止一次告诉过孩子,这草地上的一切活物,最后都是应该被人吃掉的。

疤头将其中的一个蛋递给孩子,试着让他分享,孩子拒绝了。

很快,四只小鸟在疤头的肚子里团聚了,他抖掉了身上的蛋壳,猛地站了起来,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大叫一声“开工”。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失去了以往掏獾洞时的兴奋,甚至希望今天就此罢手。

疤头只几下就用铁锹铲起土压住了火,然后开始掏挖獾洞。

沙山上的沙土极为疏松,很快,洞口越扩越大。疤头挖了一阵之后,小心地清理了一下洞口的浮土,在沙壁的剖面上一个完整的洞口露了出来。他将铁锹放在一边,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已经裸露的洞口前,蹲下向里面窥视。

他轻轻地招手让孩子过来,孩子走过来,蹲在他的身边。

“看,”他指着洞底留下的一串爪印对孩子说,“新鲜的,这不是一个生洞子。”关于捕獾的技能,疤头似乎非常急于传授给孩子,在这个方面他从不吝啬。

他伸出自己的手掌比量着獾爪的宽度,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獾的爪印非常清晰地留在洞底的浮沙上,圆润的掌垫,纤细的爪尖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像一个幼童一时兴起留下的印记。孩子想,应该就是刚才那只獾留下的,它还是一头年轻的獾。

孩子突然决定,不将自己看到洞中那头獾的事告诉疤头。

看到孩子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奋,疤头倒也不感觉奇怪,向手中吐了一口唾沫,又干了起来。

孩子对洞中的一切不再有任何期待,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开了。

疤头没有制止孩子,在疤头的印象里,孩子今天还没有说过话。

疤头的右脚用力地跺下去,铁锹的锹头整个地没入沙土中。

孩子慢慢地向上爬,在那棵樟子松上,两只游隼还在那里拖着长声凄切地悲鸣。孩子知道,只要时间来得及,它们还可以再产下一窝蛋,赶在下霜之前完成孵化。不过,天只要一凉蛋就孵不出来了。

孩子终于爬上山顶,对面,就是无边的草原。

他还是第一次从这样一个角度看草原。阳光下,九曲回环的河水亮得耀眼,草原已经呈现出初秋季节略显疲惫的绿色,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空茫的绿色之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灰色斑点,那大概是一个游牧人的营地。

在山顶,可以感受到掠过草原的清凉的风。在这种季节,草原上的云总是压得很低,它们被吹动,黑色的阴影像受到惊扰的巨兽一样在草原上飞速奔走,直达天际。孩子喜欢这些云影,在草原上骑着马时,他经常会追逐着这些似乎有生命的影子,直到有时偏离了他们原本的路线,才被疤头喊回来。

孩子再回来时,已经过了很久了。

原来獾洞的位置,已经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而疤头的整个身体,已经几乎都隐没在他挖出的巨大的洞穴中了。

沙子被挖开之后,沙下的树根和一些植物根茎都显露出来,孩子不知道,地面之下也是一片小小的森林,那些从洞顶垂挂下来的树根和草茎几乎将疤头淹没在里面。

孩子走到洞前,向里面张望。

他想,很多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天赋,而疤头的天赋就是打洞。

在洞中,此时疤头正仔细地清理着沙壁,孩子的影子挡住了从洞口射进来的阳光,他闪开一些,让更多的阳光透进洞里。这次疤头并没有说什么。

借着从洞外射进的阳光,疤头已经放下了铁锹,在已经挖开的沙壁截面上摸索着。

孩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他们也遇到过这种情况,獾洞挖着挖着突然不见了,但那并不意味着洞到了尽头,不过是受到威胁的獾用土将洞口堵死了。烟不往洞里灌,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但看起来洞似乎真的到了尽头,整个被铁锹削开的沙壁上,非常平整,根本看不出有被填实的洞口的痕迹。

疤头的手小心地抚过这片沙壁,终于,他的手落在一个地方,手指轻点,那上面的土簌簌地落了下来,——旁边的土都是潮湿的,而这里的土显得略干一些。

疤头又掏了几下,一个洞口就清晰地显露出来了。

“小东西。”疤头得意地干笑着,拿起铁锹继续开挖。

洞已经浸入地下足有两三米深了,疤头还在执著地剖挖着。

“这是个大獾洞,挖完这个,今年就不用再挖了。”疤头在洞里传出来的声音瓮声瓮气。

他试着计算他们整个秋天一共挖了多少只獾,在苇子坑挖了三只,白音塔拉四只……

这时一溜细小的尘土从他的头顶一泻而下,孩子以为上面有什么小动物跑过,他拂落脸上的灰尘抬头看,发现洞顶上方的一棵小榆树在轻轻地摇晃着。只有山顶才有风,这里应该是无风的。

在孩子的高声叫喊中,疤头从洞里钻了出来。

灰头土脸的疤头有些困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孩子发出这样尖厉的声音。

随后,他的身后发出一声闷响,随后烟尘四起。那声音竟然听起来像是一堵很厚的墙倒塌了。

当这些灰尘慢慢地飘散的时候,孩子发现,刚才疤头掏出的整个大洞已经不见了,全部坍塌下来,成为一片沙土,而沙山也滑脱下巨大的一片坡壁,足有几吨沙子堆在下面。

洞壁高一些的位置,露出规则的獾洞。这真的是一个很深的洞啊。

疤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随后,又拿铁锹,继续开挖。这次他并没有挖多久,沙壁再一次坍塌。而这次是疤头刻意造成的坍塌,他先将洞下的沙子一点点地掏空,直到整个沙壁的重量失去平衡,造成另一次滑坡。

这一次孩子感觉半个沙山都塌下来了,扬起的灰尘过了很久才消散。

在沙壁塌下去之后,露出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室。

疤头已经急不可耐地挥舞着铁锹,砍断横在他面前像绳子一样横七竖八的纠结树根。

孩子看着疤头在一片烟尘之中奋力斩断树根,急急忙忙地向上爬去,很快,他的身影就隐没在洞前还没有消散的灰尘中了。

当灰尘终于消散的时候,孩子看到疤头面对着洞站在那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中拄着锹,紧紧地盯着洞里,一动不动。

孩子感觉他那样呆呆地站立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孩子慢慢地走过去,站在疤头的身边。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獾。

这也许是沙山的内脏,一个庞大的洞室,在这巨大洞室的周边又有一些其他的洞口。

当然,这不是重点。

此时,在洞室中,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獾,旁边那些分支的洞口处也露出獾的脑袋。

它们表现得非常平静,没有一只四处逃窜,都安静地在挤靠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而那站在高一些洞口处的獾,就像站在阳台上凭栏眺望一样,俯视着他们。

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獾集聚在这里,太多了,也许二十只,或者更多。他数不过来。

他们不小心侵入了獾的国度。

孩子这样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扭头看看身边的疤头,他面色冷峻,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洞中沉默的獾。

那些獾的目光投在他们的身上,因为无法从獾的目光中看到恐惧,所以孩子不了解这些獾的目光中究竟隐藏着什么。不过,至少,它们没有表现出要逃跑的迹象,事实上,它们也无处可逃,旁边的那些分支的洞穴似乎没有办法容纳它们。而它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他们冲过来。

渐渐地,孩子感觉到一种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力量。他们与这些洞中的獾对峙的同时也在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一旦这种平衡发生改变,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的一个动作,一个声音,都可能导致这种平衡发生变化。

又站了一会儿。

孩子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这样一直站立下去,总要做些什么。他们是来捕獾的,他很清楚地记得这是他们在这个秋天的日子里应该做的事。

他试着提醒疤头,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想回头去拴马处寻找疤头的那根铁棒。

但他刚要挪动脚步,却被疤头紧紧地拉住了。

不过,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獾群之中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几只强壮的獾在獾群中前后左右地窜动,同时发出猪一样吭吭哧哧的声音,而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些獾仰起头来,一边后退——后面有更多的獾,它们无法后退——一边挑起上唇,向他们龇露出白得耀眼的牙齿。

孩子知道这些牙的厉害,它们可以咬穿铁板。

他突然间明白为什么疤头一动不动了。

更多的獾开始躁动,在原地盘旋着,随后,它们的视线几乎无一例外地投向了他们。

它们挤靠着身边的伙伴——这种动作似乎可以给予它们更多的勇气——仰起头冲着疤头和孩子发出低沉的号叫。

孩子以前一直以为獾的眼睛是不会向上看的,但此时他知道自己错了,此时每一头獾都仰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孩子相信如果獾的目光也是有力量的,那么此时他和疤头已经被它们的目光杀死了。

孩子注意到疤头轻轻地用手搂住他,将他扯到自己的身后。

“报应来了。”疤头一边嘟囔着,一边将手上的铁锹横在了身前。

但这个动作引得群獾更加激动,一些獾在兴奋地四处蹿跳,翻越同伴的身体,被压在下面的獾不满地向这些犯上作乱的家伙下口狠咬,以示警告。

于是又出现一番小小的混乱。

孩子终于明白,他和疤头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獾似乎在保持着一种更似礼貌的态度,当双方对峙时它们找不到发动攻击的理由,而一旦他们有所动作,它们的进攻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孩子相信,这些獾随时都会冲出来,而他更相信,自己的骨头绝对不会比铁板更结实。

但疤头右手持着铁锹,而另一只手伸到背后搂住孩子,让他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后背上。

孩子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他的脸伏在疤头的背上。疤头的衣服上有汗味,秋天的青草的气味,还有刚才生火时的烟火气息。

孩子感觉一直这样也挺好。

洞中几对半真半假地撕咬的獾扬起的灰尘弥漫在洞中的空间。

孩子感觉自己几乎是被疤头拎着一点点地向后移动,脚下沙土松软,疤头努力地保持着平衡,将孩子按在自己的后背上。

终于,他们退出了几米开外,位于洞口下方的沙坡上。

弥漫着尘土的獾洞就已经被他们留在身后了。

疤头右手拎着铁锹,左手牵着孩子的手,快步向他们拴马的灌木丛走去。

他们骑着马已经走出很远,孩子回头望去,那座沙山在夕阳下如同一头被太阳晒得舒坦的巨牛,正伏卧在青翠的草地上,惬然酣睡。

前面,谷地里乌尔逊河的河水正如金色的链带,几经回环之后,向远方流去。

在河弯处,一座夏营地刚刚建起,洁白的毡包正升起黄昏的第一缕炊烟。

如果时间来得及,他们应该可以在天黑前穿越这片草地,回到镇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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