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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25 21:19:26 | 查看: 31| 回复: 2
贫民窟的猫
西顿
无标题.jpg
第一阶段



“咪咪吃饭喽!咪咪吃饭喽!”穷鬼胡同里传出一阵尖细的喊声。一定是哈姆林的叫花子风笛手来了,因为附近大大小小的猫咪一听见这声音,就全都跑了出来。不过狗儿们却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觉得好笑。

“咪咪吃饭喽!咪咪吃饭喽!”喊声拔得更高了。这时候,焦点人物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个子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走来,身后杂七杂八地拖着一大群猫;猫咪一路跟着,一路也扯起嗓子乱叫,仿佛在应和男人那有魔力的喊声。男人又走了五十码,见身后的猫儿已经聚起不少,便停下来,从手推车上的箱子里抄起一把大叉子,叉子上满是煮熟的肝脏,散发出浓烈的气味。他用长棍子把肝脏拨下来。猫咪便纷纷凑上去,叼起自己那一份,然后转过身,垂下耳朵,瞪大眼睛,小老虎似的吼几声,找个僻静地方享用美餐去了。

“咪咪吃饭喽!咪咪吃饭喽!”越来越多的猫咪跑出来领吃的,每张面孔喂食的男人都认得。这是卡斯蒂莱恩家的小虎,那是琼斯家的老黑;这是普拉里茨基家的脱壳,那是丹顿夫人家的阿白;从那边悄悄溜过来的是布兰金肖家的马耳他猫;爬上手推车的是索亚家的老猫橘子比利,一个到处招摇撞骗的冒失鬼,什么财政后台都没有——得好好记着。这只猫倒有一个挣钱的主人,周薪一角大洋;那只猫的主人,可就难说啦。约翰·沃西家的猫来了,他只分到一小口,因为约翰已经赊了不少账。酒馆里那只会捉老鼠的猫也来了,戴着脖圈,系着缎带,拿到老大一块,因为酒馆老板最是慷慨大方。巡警的猫虽说没交现钱,但还是得到了特殊照顾,作为报答。不过也有空手而归的。一只白鼻子黑猫跟着大伙儿冲上来,却遭到无情的拒绝。小家伙真是搞不懂,那个男人都喂了她好几个月了,怎么突然翻脸了?她当然不明白,喂食的男人却清楚得很。因为她的主人已经不付钱了。虽说他手里没账本,脑子却是永远记得分毫不差。

除了手推车周围的这些“贵族大佬”,还有许多别的猫远远躲在一边,他们可不在“社会保障体系”的名单上。肝脏的香味令他们心驰神往,可吃到嘴里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其中有一只瘦不啦叽、灰不溜秋的母猫,是贫民窟的常住居民,没人养活,谋生全凭自己头脑活络。明眼人能够一下子看出来,她有一窝小猫,就藏在某个僻静的角落里。她伏在一边,一只眼睛追踪着手推车,一只眼睛警惕着附近的狗。一群兴高采烈的猫衔着大餐威风凛凛地跑过去,她却只能站在一边旁观。突然,一只和她命运相同的大公猫,向一只刚得到食物的小猫扑上去。小猫为了自卫,不得不把嘴里的肝脏吐在地上,没等“大个子”动手,灰猫瞅准机会,夺走食物,一溜烟跑远了。

她从曼齐家的边门钻出去,翻过后院墙,这才坐稳了,把那片肝脏吞下肚,然后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兜了个圈子回到垃圾场。在那儿的一个旧饼干箱底下,她的孩子们正在等着她呢。一阵可怜的呜咽声传到她耳朵里,她急忙赶过去,竟然有一只大黑猫正在袭击她的孩子!这只公猫的个子足足比她大一倍,但她顾不了许多,拼命朝他一扑,而他呢,就像所有被当场撞破恶行的坏蛋一样,转身就逃。只有一个孩子还活着。这小基蒂和妈妈长得很像,只是毛色更加鲜明,灰中带黑,鼻子、耳朵和尾巴尖则是白的。毫无疑问,妈妈悲伤了好几天,然后就把所有的关爱都灌注到那唯一的幸存者身上了。黑猫的行为无疑是残忍的,但不能说对妈妈和孩子完全没有好处。妈妈每天都必须出去觅食。想从喂食的男人手里捞到吃的,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总可以去垃圾桶里碰碰运气,即使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荤食,土豆皮却肯定少不了,好歹能缓解一下饥饿的痛苦,让她们再多挨过一天。

一天夜里,母猫嗅到一股美妙的气味从小巷尽头的东河飘来。每一种陌生的气味都必须做一番调查,而这股陌生气味的吸引力真是难以抗拒,母猫情不自禁地循着那气味,跑过一个街区,来到码头边。她站在空旷的码头上,四周都是沉沉的夜色。突然一声低吼,一个黑影朝她扑来,原来是宿敌——码头上的那条狗——截住了她的去路。只有一条生路。她纵身跃上泊在码头边的一艘船,那气味正是从这艘船上飘出来的。狗没办法追上去。可是第二天清晨,那艘渔船起航了,灰猫只得跟着离开了她的家,再也没有回来。



小基蒂还在贫民窟里等着她的妈妈。天亮了,太阳渐渐升高,她饿得肚子咕咕叫。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基蒂在本能的驱使下,出去找吃的。她从旧箱子里跳出来,默默地在垃圾堆里搜索着,每一样看上去能吃的东西,她都凑上去闻一闻,可是什么食物都没有找到。最后她来到一架木梯子前,梯子下面的地下室就是“日本人”马里的宠物商店。门虚掩着。她一下子闯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面弥漫着奇怪的臭味,到处是笼子,笼子里关着扑腾乱跳的生物。角落里的一个大箱子上坐着一个黑人。他发现了这个小东西,就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她从兔子跟前走过,可兔子压根就没注意到。她向关着狐狸的笼子走去,这位大尾巴先生悄悄躲在角落里,伏下身子,一双眼睛闪闪放光。基蒂吸着鼻子走上前去,小脑袋探进笼子里,又吸吸鼻子,朝喂食盘摸过去。突然间,埋伏在一旁的狐狸“唰”地扑来,一下子按住了基蒂。基蒂惊恐得“喵喵”直叫,要不是那黑人及时赶到,她就算有九条小命,也要被捏碎了。那黑人手无寸铁,也进不到笼子里,但他用尽力气朝狐狸脸上啐了一口,吓得狐狸立刻扔下基蒂,缩回角落里,惶惶不安地眨眨眼睛。

黑人把基蒂抓出来。小家伙显然是被那只凶恶的困兽吓坏了,她没有受伤,却有点发蒙。她趔趄了几步,慢慢恢复过来,一转眼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黑人膝头了。这时,宠物店老板“日本人”马里回来了。

马里不是什么东方人,而是不折不扣的伦敦佬,但他那张扁扁的圆盘脸上偏偏长着一双细细的吊梢眼,所以大家都叫他“日本人”,他本来的名字倒没人说得上来了。马里对鸟兽并没有特别的恶意,毕竟他是靠鸟兽买卖来糊口的,他只是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他不要这只贫民窟的小猫。黑人把基蒂喂得饱饱的,然后带她到另一个街区,把她扔在一个大杂院里。



一顿吃饱,三天不饿,基蒂精力充沛地在垃圾堆中间兜来兜去,不时抬起头,好奇地瞥一眼高挂在窗户外面的鸟笼。她悄悄地透过篱笆张望,发现一条大狗,赶紧趴下来。不久她找到一个阴凉地方,就躺在那儿睡了一个钟头。突然,她被一阵吸鼻子的声音惊醒了,原来面前竟站着一只大黑猫。他和一般的公猫有点不同:绿莹莹的眼睛,粗壮的脖子,坚实的下颚,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左耳朵被扯破了。他看上去很凶恶,耳朵微微朝后仰着,尾巴在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基蒂不认识他,傻乎乎地走上前去。黑猫抵着一根柱子蹭了蹭下颚,然后,默默地转过身,缓缓离开了。她看见他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却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和死亡擦肩而过,因为他和笼子里的狐狸一样危险。

夜幕降临,基蒂饿了。她仔细地嗅着,分辨空气中各种各样的气味,朝着最有可能发现食物的方向,一点一点摸索着,最后在大杂院的一角发现了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个水龙头,下面接着一桶水。她终于能够解渴了。

这天夜里,她几乎一直都在搜寻摸索。第二天,她又在阳光下睡了一觉。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有时候她能在垃圾桶里饱餐一顿,有时候却一无所获。有一次,她看见那只大黑猫也在翻垃圾桶,这回她小心翼翼地躲开了,没被他发现。水桶常常放在那个地方,如果偶尔不在那儿,水龙头下面的石板上就会积起浅浅的泥浆。不能对垃圾桶抱太大希望,有一回,她一连三天都没在里面发现一丁点可吃的东西。她沿着高高的篱笆一路找下去,看见一个小窟窿,就钻过去,原来外面就是大街。真是个新天地,可没等她好好探索一番,就听见一声狂吠,一条大狗直扑过来。基蒂连忙原路退回。她饿坏了,幸好找到一点土豆皮,勉强填了填肚子。早上,她没有睡觉,一直在到处找吃的。几只麻雀在场地中央“喳喳”叫着。这些鸟儿本来是司空见惯的,可此时她却突然有了新的念头。长时间的饥饿唤醒了基蒂的野性:麻雀是猎物,是可以吃的!她本能地伏下身子,悄悄地一点一点接近,但是麻雀非常警觉,一下子就飞走了。基蒂试了一次又一次,她想抓住麻雀,看他们是不是的确能吃,可是每一次都失败了。

到了第五天,饥肠辘辘的基蒂壮着胆子来到大街上,匍匐着寻找食物。几个小男孩扔砖块向她开火,可是她离那个小窟窿太远,退不回去了,只得心惊胆战地往前逃。一条狗跟着小男孩一起追,眼看基蒂就要被抓住了。正当这危险时刻,刚巧路边有一座铁栅栏围起的房子,她立刻一头钻进去。一个女人站在房子楼上的窗边大声喝退了狗。还有个小男孩扔了一块肉给惊魂未定的基蒂,这真是她生平最美味的一餐。她一声不响地躲在门廊下面,直到天黑之后,才悄悄潜回那个大杂院。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基蒂长得更大更结实了,也摸清了周围的情况。她对唐尼街已经非常熟悉,街边那一长溜垃圾桶,她每天早晨都要巡视一遍。对于它们的主人,她自有一番高见,这可与罗马天主教会的截然不同,房子越气派,垃圾桶里的鱼下水就越丰富。没多久她就认识了那个喂食的男人,跟着其他一些猫,远远观望着等待机会。码头上的那条狗,以及那些危险的同类,她又遇到过两三次。现在她已经知道他们并非善类,也学会了如何躲避。她甚至发明了一种新技巧,并为此沾沾自喜。每天清早,送奶工都会把牛奶罐留在家家户户的台阶或窗台上,不知道有多少猫咪对它们垂涎三尺。有一天,基蒂很偶然地发现一只牛奶罐的盖子破了,她琢磨了一番,居然想出办法来喝到了里面的牛奶。对于瓶子,她毫无办法,可罐子却常常没有盖严,因此基蒂就想方设法地寻找那些盖子破损的罐子。她越找越远,来到一个堆满破箱子破桶的垃圾场,而这垃圾场的前面,正是那个地下室里的宠物商店。

她不喜欢那个大杂院,从来没有把那儿当作自己的家;可是在这里,她却觉得自己是主人。她发现另外一只小猫跑进来,心里非常不痛快,咬牙切齿地逼过去。两只猫对峙着,彼此威胁着,突然,从楼上窗户里倒下一桶水,恰好浇在他们头上,也一下子浇灭了他们的怒气。新来的小猫翻墙逃走,基蒂则躲进一个大箱子。那正是她出生的地方,她真是太喜欢了,就重新在里面安了家。这儿垃圾桶里的食物不如那个大杂院多,也没有水龙头,但是常常有肥嘟嘟的小老鼠出没。在这个院子里,她不仅找到了美餐,还结识了一个朋友。



基蒂已经成年。她的模样神气得像一只小老虎,全身黑色与浅灰色相间,鼻子、耳朵和尾巴尖却是雪白的,显得十分出众。她的觅食技巧非常娴熟,可偶尔也会饿上几天肚子,想抓麻雀也总是失败。她独来独往,但是一种新的力量正在进入她的生活。

八月里的一天,基蒂正躺着晒太阳,突然看见一只大黑猫沿着墙顶朝她这边走来。她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只被扯破的耳朵,立刻躲进自己藏身的箱子里。黑猫精神抖擞地一路小跑,来到院子尽头,敏捷地跃到一个棚屋顶上,继续往前跑,却迎面走来一只黄猫。黑猫怒目圆睁,咆哮起来,黄猫也毫不示弱。他们摇着尾巴,威胁地吼着,耳朵收起,肌肉绷紧,一步步逼近对方。

“呀呜——呀呜!”黑猫喝道。

“啊呜——啊呜——”黄猫低沉地回应。

“呀——噢呜——噢呜——”黑猫跨近一小步。

“啊呜——呜——”黄猫挺直腰身,迅猛地逼近一大步。“啊——呜!”他用力挥动尾巴,又凑近一大步。

“噢呜——噢呜!”黑猫的吼声更尖厉了,他略撤一步,毫不畏惧地挺起宽阔的胸膛。

周围的窗子全打开了,传出人说话的声音,但是两只猫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

“啊呜——呜!”黄猫的吼声更加低沉,“啊呜!”他又迈出一大步。

这时候两只猫几乎鼻子顶鼻子了,他们侧着身,随时准备开战,但又都在等待对方先出手。足足三分钟,他们一动不动地屏息怒视对方,只有尾巴在晃动。

黄猫低沉的吼声再次响起:“啊呜——呜——呜!”

“呀——呀——呀!”黑猫尖叫道,试图喝退对方,一边却撤后一小步。黄猫趁势逼上去,两只猫的胡须搅到一起;黄猫又上前一步,鼻子尖都碰着了。

“啊呜——呜!”黄猫低沉地呻吟着。

“呀——呀——呀!”黑猫尖叫着,又退开一小步。黄猫终于发动进攻,凶神恶煞般直扑上来。

好一番撕咬翻滚!那黄猫尤其凶狠。

忽而这一只占了上风,忽而那一只扳了回来,但黄猫的优势更加明显。他们“噼里啪啦”从屋顶上滚下来,四周的窗子后面都传出惊呼声。即便在滚下的刹那,两只猫都没有松劲,他们一路撕扯,尤其是那只黄猫。鏖战在地面上继续,黄猫越战越勇。最后,两只猫松了嘴,他们都伤得不轻,而黑猫的伤势更严重些。他鲜血淋漓,凄惨地尖叫着,翻墙走了。窗子后面议论纷纷:凯利家的“黑鬼”还是被“橘子比利”整惨啦。

如果不是因为黄猫嗅觉灵敏,就是因为基蒂没有尽力躲藏,总之,他在箱子中间找到了她,而她也没有逃走,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目睹了那场恶战——还有什么比一场大胜更能赢得异性的欢心?从那以后,黄猫和基蒂就成了好朋友,虽然他们并没有共同生活,也不分享食物——猫通常不会这样做,但他们都把彼此当作最亲密的朋友。



九月过去了。进入十月,白天越来越短。这期间,旧饼干箱子里发生了新变化。如果“橘子比利”来看基蒂,他就会发现她的怀里蜷缩着五只小猫咪。基蒂做妈妈了,这感觉真是奇妙。像所有的动物妈妈一样,基蒂满怀欢喜和爱意,温柔地舔着她的宝贝。如果她有能力思索,一定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小猫为她那乏味的生活平添了乐趣,但也增加了牵挂和沉重的负担。现在她必须竭尽全力寻找食物。孩子们逐渐长大,她的负担也越来越重。孩子们出生已经六个星期,每当妈妈不在家,他们就会在箱子中间爬来爬去。

贫民窟里的动物都知道,厄运来了逃不走,好运来了推不开。基蒂先是三次和狗遭遇,一连饿了两天,又被马里店里的黑人用石块砸了,可接下来时来运转。第二天早上,她找到满满一罐没有盖子的牛奶,然后成功抢劫了一只在手推车上领食物的小猫,还找到一个肥鱼头,这一切都是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发生的。当她填饱肚子,心满意足地回家时,忽然发现院子里有一只棕色的小东西。她回想着以前打猎的情景,却猜不出眼前这小东西究竟是什么。她抓过几次小鼠,而这个小东西显然就是一只尾巴短、耳朵长的“大老鼠”。基蒂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小兔子就那么蹲着,好像被这只猫的举动逗乐了。他压根没想着逃走,基蒂一跃而起,将他一把摁住。她一点不饿,所以就把兔子拖回饼干箱,扔到孩子们面前。兔子没有受伤,等他缓过神来,就和小猫挤在一起,反正他也没办法从箱子里逃出去。当小猫开始吃晚饭,他竟然也和他们一起吃起来。这可让猫妈妈摸不着头脑了。虽说她有猎食的本能,但肚子不饿,小兔子就此活下来,还激起了基蒂的母性本能。结果呢,小兔子成了这个猫家庭中的一员,得到了猫妈妈的保护和抚养。

两个星期之后,小猫更加活跃了,妈妈不在的时候,他们就在箱子堆里跳来跳去地嬉闹。小兔子还是爬不出箱子。“日本人”马里看见后院里的小猫,就叫黑人拿枪把他们全打死。于是一天早晨,黑人找来一把22口径步枪。他一只接一只地击中,看着他们一只接一只落进木头堆的缝隙。就在这时候,母猫从码头那边沿着墙跑来了,嘴里衔着一只大鼠。黑人刚想瞄准,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会捉老鼠的猫有活的价值。那碰巧是她第一次捉住大鼠,却因此保住了性命。她踏着迷宫般的木头堆,回到饼干箱里,但令她奇怪的是,虽然一遍又一遍呼唤,却不见一个孩子跑出来,而小兔子可不会吃老鼠。基蒂搂着小兔子喂奶,一边仍在呼唤小猫们快回来。黑人循着她的叫声,无声无息地找了过来,当他朝饼干箱里张望的时候,却惊奇地看见一只母猫、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和一只死老鼠。

母猫收起耳朵,发出怒吼。黑人缩了回去,但不一会儿,一块木板落下来,把饼干箱封了个严严实实。整个箱子,连活的带死的,全被抬进了宠物商店。

“我说老板,你看,我们丢的那只小兔子被找回来了。你一定会以为是猫把它偷走了。”

基蒂和小兔子被小心翼翼地关进一个大笼子,作为一个快乐家庭进行展览。几天之后,小兔子病死了。

笼子里的猫咪不可能快乐,虽然有吃有喝,但她渴望自由——也许她懂得了“不自由毋宁死”的意思。不过,在笼子里待了四天,她把自己舔得干干净净,一身不寻常的皮毛闪闪发光。“日本人”见了,决定把她留下。



发表于 2026-4-25 21:20:07
第二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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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墩墩的“日本人”马里是个声名狼藉的伦敦佬,专卖廉价鸟。他穷得叮当响,黑人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英国人包吃包住”,而且比美国人讲平等。按照他的观点,马里是位正人君子,虽然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观点。人人都知道,他靠的是把偷来的猫和狗改头换面后出售来挣钱。店里的那些鸟,有一半是瞎子。不过马里非常自信。每当他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就会挺起瘪瘪的胸膛吹牛:“听着,赛米,好孩子,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时不时地,他会有一股子不怎么坚定的雄心壮志,有时候还做梦想成为著名的宠物专家。他曾经试图送一只猫参加尼科博克宠物大展,出于三条理由:一、实现自己的雄心;二、拿一张参展证;三嘛,“这么说吧,一个人既然养了猫,就应该多见识见识名贵品种”。不过,那个展览是由宠物协会举办的,必须得到推荐才能参加,而他那只据说有一半波斯血统的猫却被拒绝了。

马里只留意报上的“寻物启事”专栏,不过也剪过一篇关于“皮毛养护”的文章,把它贴在卧室墙上,还据此在基蒂身上做了一个残忍的实验。他先把基蒂浸泡在一种药水里,杀灭她皮毛中的虫子,再用肥皂和温水彻底洗干净。基蒂恼火极了,又抓又咬,惨叫连连。马里才不管呢,他把关基蒂的笼子移到火炉旁边,当她干透之后,浑身上下的毛松软洁净,真叫漂亮。马里和他的助手都很满意,他认为基蒂也应该高兴才是。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实验。文章说:“充足的油脂和持续的寒冷,是造就优质皮毛的重要因素。”冬天眼看就到了,马里把基蒂的笼子一直放在院子里,下大雨、刮大风的时候才搬进来,还整天往她嘴里塞油糕和鱼头。一个星期之后,效果显著,基蒂变得又肥又亮——除了长膘、长毛,她还能做什么呢?笼子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油脂和寒冷天气的共同作用下,基蒂的毛一天比一天厚实,一天比一天光亮。到了隆冬时节,她简直是光彩照人了。马里得意非凡,这小小的成功催生了他的野心。宠物大展就要举行,为什么不送基蒂去参加呢?不过,鉴于去年的失利,他必须认真考虑每一个细节。“我说,塞米,可不能让他们晓得她是只野猫,”他对他的助手说,“咱们得摸透尼科博克的脾气。关键是得起个好名字,得沾点贵族气儿,尼科博克就吃这一套。什么‘迪克王子’啦,‘萨姆王子’啦,怎么样?哎,不对,那都是公猫的名字。我想想,塞米,你老家的那个岛叫什么来着?”

“安纳洛斯坦岛,先生。我老家就在那儿,先生。”

“好得很。‘安纳洛斯坦公主’,太棒了!纯种‘安纳洛斯坦公主’!哈哈哈——”两个人大笑起来。

“咱们还得造一份谱系,明白吗?”于是一份长长的血统谱系也被伪造出来了。

一天傍晚,塞米戴着一顶借来的丝绸礼帽,将猫咪和谱系送到展览会上。这黑人干得很漂亮,他能在五分钟内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傲慢样儿,马里一辈子都学不来,而这无疑是安纳洛斯坦公主在猫展上受到隆重接待的重要原因之一。

马里终于打进了宠物大展,真是得意极了,但他仍像所有伦敦佬那样,对上流社会毕恭毕敬。开幕那天,他捏着参展证来到展厅前,只见马车川流不息,礼帽来来往往,令他十分震撼。看门人冷冷地打量他一番,还是放他进去了,显然把他当成了某位参展人士的马夫。

每一排笼子前面都铺着天鹅绒地毯。马里悄悄溜到侧面的笼子前,瞟着各种各样的猫,看他们获得的蓝绶带和红绶带。他多了个心眼儿,没有直接去打听自己送来的那只猫,心惊胆战地生怕被大人先生们揭穿鬼把戏。他沿着外展厅转悠了一圈,看见许多获奖的猫,而连基蒂的影子都没有发现。内展厅的观众更多,他挤进去看,还是没有找到基蒂。于是他想,一定搞错了,基蒂后来一定是又被评委们拒绝了。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拿到参展证,也知道了该去哪儿看名贵的波斯猫和安哥拉猫。

展厅中心都是名贵猫种。那里人流如织,过道两边拉着绳子,两名警察维持着秩序。马里随着人流慢慢移动,他个子太矮,看不到前面。虽然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看见他一副寒酸样儿,都避之唯恐不及,可他还是没办法挤得更近些。不过他听见大家议论纷纷,知道展览的焦点就在前面。

“噢,她太美了!”一个高个子女人说。

“真是出类拔萃!”另一个人答道。

“毫无疑问,只有长期的养尊处优才能造就如此风度。”

“我真想拥有这非凡的生灵!”

“多么庄严,多么雍容!”

“听说她的血统可以追溯到法老时代。”

马里听到这些话,不由得又矮了一截,想到自己竟把基蒂送到这样的大场面来,真是胆大包天。

“这位夫人,请原谅。”这时展览主席分开人群走出来,说,“我们请来了《娱乐报道》的画家,为本次展览的‘明珠’画一幅肖像,能否请您稍微让一让。对,这样就行,非常感谢。”

“噢,主席先生,您就不能说服他出售这可爱的小东西吗?”

“很难说,”主席回答,“据我所知,他非常富有,也非常傲慢。不过我会尽力试试,夫人。他的管家告诉我,那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起先都不愿意展出的。喂,你!快走开!”主席突然看见一个衣着寒酸的小个子男人正拼命想挤到画家和那只高贵的猫咪中间去,立刻嚷起来。可那个家伙一心想看名猫,他伸长脖子,凑过去看笼子前面的牌子,上面写着:“尼科博克宠物大展蓝绶带及金奖获得者:纯种安纳洛斯坦公主;拥有及送展人:著名宠物专家J.马里先生。(谢绝购买。)”马里倒吸一口凉气,定睛再看。果然是她。一个镀金笼子高高在上,里面铺着天鹅绒软垫,四个警察守在周围。他的基蒂浑身上下闪耀着黑灰相间的光辉,蓝色的眼睛微微闭着,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无聊得要命,面前那些吵吵嚷嚷的观众,她根本不喜欢,也根本不理解。



马里待在笼子前,听着大家的议论,几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肯离开。他仿佛被荣耀灌醉了似的,这滋味,他这一辈子就连做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尝到过。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最好不要抛头露面,把一切都交给他的“管家”。

这次展览因为有了基蒂而大获成功。在她主人眼里,她的价值逐日递增。他不知道名贵的猫应该卖什么价钱,后来他的“管家”为“安纳洛斯坦公主”向主办方索价一百美元,他认为这已经是天价了。

就这样,基蒂被带出展会,搬进了第五大道的豪宅。一开始她就表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野性:她不喜欢被人抚摸,这被认为是贵族的矜持;她一看见哈巴狗就跳到餐桌中央,这被认为是根深蒂固的洁癖;她去袭击笼子里的金丝雀,这被认为是她东方故国的专制传统在作怪;她喝牛奶时熟练地去掉盖子,这赢得了特别的赞美;她不喜欢铺着丝绸的睡篮,还经常一头撞到玻璃窗上,这也很好理解,因为那个睡篮太普通,而她以前住的宫殿里没有玻璃窗;她弄脏地毯,这体现了她身上的东方习气;她几次三番跑到院子里去捉麻雀,却总是捉不到,这同样说明了她是娇生惯养大的;她老是在垃圾桶里打滚,这被认为是贵族的怪癖,可以原谅。她吃喝不愁,深受宠爱,她是炫耀的资本、赞美的对象,但她一点也不开心。基蒂想回家!她不停地撕扯脖子上的蓝缎带,终于把它扯了下来;她撞玻璃窗,因为她以为从那儿可以出去;她一看见人和狗就躲,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他们最坏最残酷;她成天蹲在窗前,望着一窗之隔的屋顶和院子,盼望着能够到那另一番天地中去。

但是,她被严加看管,绝对不允许踏出屋子一步。因此,每当垃圾桶被搬到房子里,基蒂就在里面惬意地玩个够。三月的一天夜里,垃圾桶被送出去清洗,安纳洛斯坦公主趁机溜出去,一转眼便消失了。

当然,她的出走引起了巨大骚动,但是基蒂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想回家。也许她碰巧会往格莱默希山庄方向去,也的确在经历了种种冒险之后到过那儿。而现在呢?她在外面流浪,找不到吃的。

她开始觉得饿了,但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高兴。她在一座花园里徘徊了许久。刺骨的东风吹来,她仿佛嗅到了一种亲切的气息,对于人来说,那不过是码头上飘来的臭味;可对于小猫来说,那却是家的味道。她沿着长长的街道,沿着花园的栅栏往东走,时而停下来沉吟片刻,时而穿到光线更暗的街那边,最后来到码头上。但她发现自己并不熟悉这儿。她应该继续往南或者往北走。她选择了往南,一路上避开障碍,避开箱子,避开狗和其他猫,穿过弯曲的树枝和笔直的篱笆墙,经过一两个小时的跋涉,她终于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天还没有大亮,疲惫的基蒂找到了那段篱笆、那个小窟窿,她翻过墙,回到宠物商店后面的那个垃圾场——是的,她回到了出生的那个饼干箱里。

第五大道的人家真该看看她的东方故国!

基蒂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才悄悄地从饼干箱里爬出来,沿着通往宠物商店的梯子走下去,像以前那样开始找吃的。商店的门开着,黑人正好站在那儿。他朝里面嚷道:“哎呀,老板,快来看!安纳洛斯坦公主回来啦!”

马里赶紧跑出来,刚巧看见基蒂跳到墙头。他们一起大声招呼着:“咪咪,小可爱!快上这儿来,好咪咪!”可基蒂根本不愿意搭理他们,朝着往日觅食的地方走去,很快就不见了。

马里靠安纳洛斯坦公主发了一笔意外之财,他为小店添置了不少东西,还充实了那些笼子,所以他一定要把公主殿下抓住。他用臭鱼、烂肉之类的做诱饵。饥肠辘辘的基蒂发现了一个盒子里的大鱼头,可她刚爬进去,守在一旁的黑人就拉动了机关,盖子一下子掉下来,安纳洛斯坦公主再次沦为笼中囚。马里一直在留心“寻物启事”专栏,果然被他找到了,“悬赏二十五美元”。于是那天晚上,马里先生的管家抱着这只走失的小猫来到第五大道的豪宅门前。“马里先生向您问好,先生。安纳洛斯坦公主找到她老主人家去了,先生。马里先生很乐意把她送回来,先生。”不用说,马里先生是不接受赏金的,不过管家可是来者不拒,他甚至直言不讳,赏金以外的其他奖励,他也很愿意笑纳。

从此以后,基蒂被看管得更严了。但是,饿肚皮的日子并没有让她讨厌,她还是不喜欢养尊处优的生活,反而变得更野、更失落了。



纽约的春天最宜人。肮脏的英国麻雀在阴沟里斗得不可开交,附近的猫咪整夜整夜号叫个不休,第五大道的人家想搬到乡间别墅去住一阵子。他们整理好行装,锁紧大门,出发去五十英里外的别墅,小猫被放在睡篮里随行。

“她需要换换空气,别总想着老主人家,她会高兴起来的。”

篮子摇摇晃晃。陌生的声音和气味飘来又飘走。直行,转弯。脚步杂沓,篮子晃动;短暂停留,方向改变;“叮叮叮”,“梆梆梆”;汽笛声,门铃声;隆隆声,嗖嗖声;难闻的气味,恶心的气味,令人窒息的气味。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基蒂的叫声,正当她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一切恢复了正常。她听见好一阵“叮叮当当”,光线明亮起来,空气也畅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第125号大街到了,通通下车。”当然,在基蒂听来,那只是人类的叫声罢了。轰鸣声渐渐停止——完全停止。喧嚷和晃动依然继续,幸好再也没有可怕的气味了。随着一声悠长响亮的汽笛,飘来一股令基蒂愉快的码头气息,不过这气息很快消失了,接下来是一阵接一阵的摇晃、轰鸣、震荡、停歇、跳动,以及各种各样的气味或声响——煤气、烟雾、尖叫声、门铃声、汽笛声、雷鸣声,但是不管怎样,方向一直没有改变。最后,一切终于平静下来,阳光透过睡篮的盖子照进来。猫公主感到睡篮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只是稍稍倾斜,身子下面仿佛有轮子在滚动。突然间响起一阵可怕的声音——有好几条大大小小的狗就在她身边吠着。篮子被高高托起,贫民窟来的基蒂在乡间别墅安顿下了。

每个人都那么和蔼亲切,都想方设法地讨猫公主喜欢,但是猫公主谁也不喜欢,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胖厨娘。有一天基蒂溜达到厨房里,发现了这个浑身上下油腻腻的人,这几个月来,就属她身上的气味跟贫民窟最接近,安纳洛斯坦公主不由得被吸引住了。当厨娘听说这只猫总是很胆小,就说:“是啊,你看她都不舔自个儿的爪子,怎么会自在?”于是她把这位不让任何人接近的公主一下子搂进围裙,在她的脚底偷偷抹了点下脚油。这真叫基蒂讨厌——其实这地方的一切都叫她讨厌。一被放到地上,她就忙着清洁脚爪,却发现那油脂真有滋味。她把四只爪子仔仔细细地舔了整整一个小时,厨娘得意地宣布:“这下她可自在了。”没错,她的确自在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表现出对厨房,对厨娘,对垃圾桶的偏爱,这可有点让人恶心了。

虽然安纳洛斯坦公主的怪癖使主人纳闷,但毕竟她比以前适应,也愿意让人接近了。一两个星期之后,主人放松了看管,同时也尽力排除对她的威胁。他们教训家里的狗尊重她,不允许大人孩子扔石子袭击这位高贵的猫公主。她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但她还是闷闷不乐。她有许多向往,却说不清到底向往什么。是的,她什么都不缺,却偏偏没有她想要的东西。是的,她吃喝不愁,但是,如果你想喝多少牛奶就能喝到多少,那牛奶就仿佛变味儿了似的。必须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地从罐子里偷着喝,才带劲儿,不然那就不叫喝牛奶了。

房子四周的确有一个院子,非常宽敞,但是被玫瑰花污染了。家里的马啊狗啊,气味全都不对。这一带整个儿就像是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沙漠,那些可恶的花园、可恶的田野,四下里望去,连一座房子、一个烟囱都看不到。她真是恨透这地方了!而在这可怕的地方,只有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叫她喜欢。她喜欢那儿的气味,喜欢在那儿掐树叶,在落叶堆里打滚。只有那一个地方还算有趣,除此之外,这一带找不到烂鱼头,找不到真正的垃圾桶,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没意思、这么讨人嫌、这么不够味儿的地方。要不是被看得紧,她第一天晚上就会逃走。她熬了几个星期,才有了一点自由;在这期间,她和厨娘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不愉快的夏天终于过去了,之后发生了一连串事件,猫公主的贫民本能被重新激发起来。

有一大包东西从码头上运到乡间别墅。运来的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东西散发出如此浓烈的气味,令基蒂立刻回想起码头和贫民窟老家。记忆显然是躲在鼻子里的,现在被一种危险的力量唤醒了。第二天,厨娘费了点周折,从那包东西里留下一段缆绳。那天傍晚,家里最淘气的那个小儿子——他很不喜欢猫公主——要在她尾巴上系一个罐子,猫咪用她那弯曲尖锐的爪子反抗。被抓伤的男孩一声惨叫,一旁的母亲被激怒了。她以女人特有的方式给予回击,迅速掷出手中的书,猫咪不可思议地躲过了暗箭,立刻向楼上撤退。当被追逐时,老鼠朝楼下逃,狗沿平地逃,猫则朝楼上逃。她躲进阁楼,没有被发现,一直等到天黑以后,才悄悄潜下楼,挨个儿试着每一扇门,终于找到一扇没有关严的,便溜进了八月的夜色。对于人类的眼睛来说,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对于猫来说,那不过是一片灰蒙蒙。基蒂钻过那片令她厌恶的灌木丛和花坛,在花园里那个心爱的小角落里,最后一次掐下一小段树枝,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回家的旅程,就像春天里那次一样。

她并没有见过来时的路,怎么能够返回呢?所有动物都有一种方向感。这种方向感在人类身上很弱,在马身上却很强,至于猫,则可以说他们拥有强大的天赋。这种神秘的感觉指引基蒂一路向西,虽然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总体上不会有错。路非常好走,一个小时之后,她已经走出两英里,来到哈德逊河边。嗅觉一直在对她说,方向正确。各种气味逐一重现,就像一个人在陌生的街道走上一英里,虽然他无法记起道路的具体特征,但是只要再次看到,就会想起来:“啊,没错,我以前见过这个。”为基蒂指路的是本能的方向感,而为她确认方向的,则是她的嗅觉:“没错,你方向正确——去年春天我们到过这里。”

沿河就是铁路。她无法过河,只能选择朝南走还是朝北走。这时,方向感明确地告诉她:“朝南。”于是基蒂沿着铁轨和隔离栅栏中间的小道,一路朝南而去。
发表于 2026-4-25 21:20:35
第三阶段



猫善于跳跃,所以爬树、翻墙都不费吹灰之力,但要说长时间跋涉,他们就不如狗有耐力了。虽然方向正确,一路顺利,可是基蒂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离开可恶的玫瑰花园两英里多。她觉得很累,脚都酸痛起来了。刚想停下来歇会儿,栅栏那一边猛地冲出来一条狗,气势汹汹地乱吼,基蒂吓得赶紧拼命往前跑。她一边跑到安全地带,一边回头看狗有没有越过栅栏。幸好没有!但是他就贴着栅栏飞奔,叫得更凶了,简直就像打雷——哎呀,真的打雷了,跟着一道闪电。基蒂急忙回头看,不是狗,而是一头黑色大怪物瞪着血红的眼睛直扑过来,那巨大的轰隆声赛过几百只猫的叫声。她不敢跳到栅栏那一边,只好竭尽全力地奔跑,跑得比狗还快,跑得仿佛飞了起来,但是没有用,怪物一下子就追上她了。可奇怪的是,它又把她甩下,继续往前,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了。基蒂蹲下身,喘着粗气。从遇见狗那地方算起,她已经跑出了约莫一英里。

这陌生的怪物,她的眼睛是第一次看见,鼻子却似乎曾经遇到过,而且鼻子还告诉她,这也是回家路上的一个标记。后来基蒂就不怕这种怪物了,因为她发现它们蠢得很,只要她藏到栅栏下面,蹲着不动,就不会被它们找到。在天亮之前,她又遇到过它们好几次,不过每次都安全逃脱了。

太阳升起来了,基蒂来到一片可爱的贫民窟,还很幸运地在垃圾堆里找到一点美食。她在一个马厩旁边待了一天,遇到两条狗和几个小男孩。这儿和她的老家很相像,但她不想停下来。内心的渴望依然在催促她上路,第二天傍晚她又出发了。白天,常常看见那种独眼怪物经过,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晚上,她就一个劲儿往家的方向跑。第二天,她来到一个谷仓,捉到一只小鼠。这天夜里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一条狗追了她一阵子,逼得她退回去好远。还有好几次她误入歧途,走了不少冤枉路,好在她总能及时找到正确的方向。白天她就在谷仓里藏身,躲避狗和小男孩的追逐,夜里她就一瘸一拐地沿着铁路跑。她的腿脚已经非常酸痛,但她仍在一英里一英里地往南,往南——黑怪物、狗、小男孩、饥饿,黑怪物、狗、小男孩、饥饿。她走啊走啊,鼻子一次又一次鼓励她说:“这儿的气味我们在春天的时候碰到过。”



一个星期过去了,基蒂又脏又累,四肢酸痛,脖子上的缎带早就不知去向。这一天,她来到哈林姆大桥下。虽然这一带的气味闻起来很舒服,可她实在不喜欢那桥的样子。她沿着河岸上上下下晃悠了半夜,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往南,也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看见另外几座桥,还发现这里的大人和小男孩一样危险。她必须回到大桥上,不仅是因为那儿的气味很熟悉,而且当独眼怪物从桥上飞驰而过的时候,那巨大的轰隆声使她觉得春天的时候也听到过。在浓重的夜色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基蒂跳上枕木,无声无息地朝对岸跑去。刚走到大桥三分之一的地方,一头独眼怪物轰鸣着迎面驶来,把她吓了一大跳。不过她知道这蠢家伙是个瞎子,便跳到低处,匍匐下来。果然,那怪物从她身边径直跑了过去。可不知怎么,它竟然又掉回头来,也许是另外一头怪物从反方向朝她扑过来。猫咪急忙跳到另一侧铁轨上,继续往家的方向跑。她奋力奔跑,只要没有第三头怪物迎面过来,她就能安全上岸,可是它偏偏来了。眼看就要受到两头怪物的夹击,她横下心,纵身一跳——跳到哪儿了?她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在下坠、下坠、下坠……扑通!她落进深深的水里。河水不冷,毕竟是八月,可是,哎呀,太可怕了!她把头冒出水面,呛了好一阵,四下里望望,看怪物有没有追上来,然后朝岸边游去。她从来没有学过游泳,却游得很好,原因很简单,猫在水里的姿态和动作就和在岸上一模一样。她可不喜欢待在水里,便自然而然地朝前“走”,结果呢,她就这么游到岸边了。哪一边的岸?回家的本能永远不会错:南岸是唯一的选择,是家的方向。她湿漉漉地爬上岸,沿着泥泞的河堤,穿过煤堆和垃圾堆,浑身上下黑漆漆、脏兮兮的,她再也不是什么公主了,而就是一只——猫咪。

当这位血统纯正的贫民窟公主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她不禁为刚才的冒险而自鸣得意,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里洋溢着成就感。她可不是要比那三头大怪物机灵得多?

嗅觉、记忆以及本能的方向感再次将她带回正确的道路。可这地方,那种轰隆作响的怪物实在太多了。为谨慎起见,她转而沿着河岸,追寻熟悉的气味,这样就不必冒险进入那些恐怖的隧道了。

她在东岸码头区度过了三天,领教了这里复杂的地形和五花八门的危险。有一次她不小心上了渡船,被带到长岛;不过她找到一艘早班船,又回来了。第三天夜里,她终于踏上了熟悉的土地,她在上一次逃亡中曾经到过这一带。因此她的目标更加明确,行动也更加迅速了。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甚至知道哪些地方会有狗出没。她快跑起来,心情愈发轻松。用不了不久她就会再次见到她的东方故国,那个可爱的垃圾场。只要再转一个弯,就是那片街区。

可是,等等——怎么回事!它消失了!基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太阳还没有升起,眼前,那曾经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凌乱不堪的一片房子,现在只剩下一堆残破的瓦砾、倒塌的梁木和被拆毁的地下室。

基蒂绕着这片废墟走了一圈。本能的方向感以及残存的人行道告诉她,这里就是她的家,这儿是宠物商店,这儿是后院,可是这一切全都没了,彻底没了,就连它们的气味也都没了。猫咪的心碎了。她一心想回到自己的老家,她放弃一切,就是为了回到自己的老家,可是老家已经不复存在,就在这一刻,她那颗坚定的心沉了下去。她在寂静的废墟中寻找着,却找不到一点令她鼓舞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好几个街区都被拆除,废墟一直蔓延到河边。不是火灾,基蒂见过火烧后的情景。看起来,好像是那些红眼睛怪物干的好事。基蒂怎么会知道,那是因为这里将矗立起一座大桥。

太阳升起来了,基蒂想找个藏身的地方。旁边有一个街区还是原来的样子,安纳洛斯坦公主决定去那里下榻。她有点熟悉那儿的道路,可是跑过去一看,那儿竟然挤满了猫。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被迫从附近搬过来的。一有垃圾桶送出来,那些猫就纷纷上去找吃的。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基蒂忍了几天,终于决定去第五大道上她的另一个家里去看看。她找到那儿,却发现那房子关着,没有人住。她等了一天,被一个穿蓝上衣的大个子男人赶了出来。第二天晚上,她又回到了拥挤不堪的贫民窟。

九月和十月慢慢过去。那儿许多猫不是饿死,就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死在天敌的手里。但年轻的基蒂却活下来了,她还是很强壮。

废墟发生了很大变化。她刚回来那天夜里,这一带是多么寂静,现在却成天挤满吵吵嚷嚷的工人。她看着一座大房子一点一点造起来,最后在十月底建成了。饥肠辘辘的基蒂看见一个黑人在路边放了一个桶,就悄悄溜过去。但是,她很失望地发现,那不是垃圾桶。这玩意儿在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清洁桶。不过她在桶把手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气味,这多少算是一种安慰。正当她仔细研究的时候,一个开电梯的黑人从大房子里跑出来。虽然他穿着蓝上衣,但身上的气味却证实了基蒂对于桶把手的判断是正确的。基蒂连忙逃到街对面。那个黑人盯着她看了半晌:

“哟,那不是安纳洛斯坦公主嘛!哎呀,猫咪,小咪咪!快过来!我猜你一定饿坏了!”

饿坏了!基蒂都一连几个月没好好吃东西了。黑人回到大房子里,又马上走出来,手里端着自己的午饭盒。

“过来,咪咪,快过来呀,小咪咪!”他的声音倒挺动听,可是基蒂不相信他。最后他把一块肉放在人行道上,就回去了。基蒂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闻了闻那块肉,然后一口叼住,飞快跑到僻静的角落,像一只老虎似的,慢慢享用她的美餐。

第四阶段

十一

基蒂开始了全新的生活。现在她只要饿了,就跑到那幢新房子门前去,对那黑人的好感也与日俱增。她以前从来不了解这个人,他总是那么凶恶。而现在,他却成了她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有一个星期她好运不断,一连七天都找到了像样的食物。而七天之后,她竟然找到一只真真正正的死老鼠,真是乐坏了。她从来没有捉到过大鼠,只是偶尔会发现一只死的,就把它藏起来慢慢吃。她路过那幢房子,正想过街,劈面跑来她的宿敌——码头上的那条狗,便急忙找地方躲,很自然地往她朋友的门前跑。门恰好打开,黑人正送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出来。他们都看见她叼着老鼠过来。

“快看,那猫叼着什么!”

“啊,是的,先生。”那黑人答道,“这是我的猫,先生,她可是老鼠的大克星,先生!她都快把它们抓光了,先生,所以她才那么瘦。”

“嗯,可别让她饿着了。”那男人说,听口气,他好像是这房子的主人,“你能喂她吗?”

“有个给猫喂食的男人经常过来,先生,每星期两毛五,先生。”黑人回答,理所当然地为自己争取了一毛五的“点子费”。

“行,我来付。”

十二

“咪咪,吃饭喽!咪咪,吃饭喽!”那个喂食的男人推着手推车穿过光荣的穷鬼胡同,他那富有魔力的声音一响起,猫咪们就立刻跑出来,一如既往地领取属于自己的一份食物。

无论是黑的、白的、黄的、灰的,男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主人是谁,他无一例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多了一个停留点——这幢新房子的拐角。

“嘿,你们这些野猫,快滚开!”男人边喊边挥手,让那只蓝眼睛、白鼻子的小灰猫过来,领走一份特别大的肝脏,因为塞米很聪明地分配了他的回扣。基蒂叼着“口粮”来到大房子的一个角落,那是她常去的栖身处。现在她进入了生活的第四个阶段,她从来不曾想到自己会这么幸福。起初,一切都不如意,而现在,她事事顺心。很难讲,旅行是否开拓了她的视野,但是她显然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已经得到了。她实现了长期以来的抱负,虽然她没有抓住过什么麻雀,可她抓住了两次机会——在残酷的贫民窟生活中两次至关重要的机会。

很难讲她究竟有没有抓住过大老鼠,不过黑人总是有办法找一只死老鼠来给大家看,以免基蒂丧失那份“口粮”。那只死老鼠会被扔在大厅里,直到房子的主人来了,才被扫掉。“噢,是那只猫干的,先生,就是那只安纳洛斯坦公主,先生,她是老鼠的大克星。”

她生过几窝小猫。黑人以为其中几只的父亲是那只黄猫,无疑他猜对了。

他不知道卖过她几次,而他很清楚,安纳洛斯坦公主会回来,那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显然正在攒钱,为了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基蒂学会了乘电梯上上下下,黑人甚至说,有一次基蒂正在顶楼,听见喂食的男人的喊声,她竟然自己按了按钮下楼来了。

她又恢复了那一身光亮美丽的皮毛。她不仅是在手推车上领取津贴的“贵族大佬”之一,还是他们中间的大明星。喂食的男人对她毕恭毕敬,就连经纪人老婆养的那只吃鸡肉吃奶酪的猫,也不如安纳洛斯坦公主那样受器重。然而,尽管她过得自在逍遥,尽管她有“不同凡响”的血统和名号,可她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却是风风光光地在小巷子里溜达。现在也好,从前也好,她就是那么一只灰不溜秋、名副其实的贫民窟的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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