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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0:21 | 查看: 11| 回复: 6
红颈——顿谷里一只松鸡的故事
作者:西顿



郁郁葱葱的泰勒山坡上,松鸡妈妈正领着她的孩子们朝小溪走去。这条小溪清澈晶莹,却不知为什么被人叫作“烂泥溪”。虽说小松鸡们昨天才出生,却已经步态敏捷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跟着妈妈出来喝水。

松鸡妈妈把身子埋低,走得很慢,因为树林里到处是敌人。她轻轻地“咕咕”叫着,呼唤身后毛色斑驳的小松鸡。这些球儿似的小家伙正迈动粉红色的小脚爪,蹒跚地跟着,哪怕是落下几英寸,都会伤心地“啾啾啾”嚷起来。他们这么娇弱,连山雀在他们面前都成了大老粗。小松鸡共有十二只,妈妈对每一只都很留意,她还要观察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甚至整片树林以及天空。她似乎总是在寻找敌人——朋友少得可怜,根本找不到。还真被她找到一个。在平坦的海狸草地对面,有一头凶恶的大狐狸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闻到他们,发现他们的踪迹。得马上行动!

“咕噜!咕噜!(藏起来!藏起来!)”妈妈果断地低声叫道。这些还没有橡果大(不过几英寸)的小东西立刻散开躲了起来。一只钻到树叶下面,一只藏在树根中间,一只爬进卷起的桦树皮,一只缩进地洞,其余的也四下躲藏,最后有一只什么藏身地都找不到,只好趴在一片宽大的枯叶上,尽量平贴着,紧闭起双眼,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他们忍住了“啾啾”乱叫,全都安静下来。

松鸡妈妈径直朝那头可怕的野兽飞去,勇敢地停在离他不过几码远的地方,然后猛地跌倒在地,好像是翅膀受伤或者腿瘸了——哎呀,伤得真厉害,嘴里呜咽着,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莫非她是在哀求残忍的狐狸可怜她吗?当然不是!她可不傻。人人都说狐狸狡猾,但你马上就会知道,和松鸡妈妈比起来,他有多愚蠢。突如其来的收获让狐狸喜出望外,他一下子扑过去,却并没有抓到松鸡,松鸡离他还有一英尺远。他又跳了一步,这下总该抓到了吧!可不知怎么,偏偏被一棵小树挡住了。松鸡艰难地拖着身子,挪到一根圆木下面。狐狸牙齿咬得“咯咯”响,从圆木上头跃过去。现在松鸡好像不怎么瘸了,她继续笨拙地向前跳,落在一个土堆上,敏捷的狐狸差点就抓住她的尾巴了。但是真奇怪,不管狐狸跳得有多快,松鸡总是比他快那么一点点。这可不寻常了。面对一只翅膀受伤的松鸡,他这只敏捷的狐狸居然追了五分钟,都没有把她捉住。真是丢脸。然而,每当狐狸多加点劲,松鸡就似乎增添了些力气。就这样追出四分之一英里,已经跑出了泰勒山,那松鸡竟然莫名其妙地复原了,“呼啦”一声腾空而起,嘲弄似的飞过树林不见了。狐狸目瞪口呆,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回想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上这种当了,虽然他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这时候,松鸡妈妈绕了一个大圈子,便回去找那些躲在树林里的小绒球了。凭着野生鸟类对于地点的精确记忆,她找到了刚才那片草地。她站了一会儿,慈爱地欣赏孩子们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们甚至在听见她的脚步声之后,依然纹丝不动,那个趴在枯叶上的小家伙——他藏得还不算太坏——也没有动,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终于,妈妈叫道:“咕哩!(孩子们,过来!)”一下子,每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都冒出来一只松鸡宝宝。那个趴在枯叶上的小家伙——他其实是大哥——睁大了小眼睛,立刻跑到妈妈宽大的尾巴下面,甜甜地“啾啾”叫着,那声音,敌人在三英尺以外就听不见了,可妈妈即便在三倍距离之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其他毛茸茸的小东西也都叫起来,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会觉得太闹了,但对于他们的喜悦来说,这可真是一点也不过分。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天气热起来。去溪边还得穿过一片开阔地,妈妈仔细察看周围,没有发现敌人,就让孩子们都躲到她那扇子似的大尾巴下面,免得中暑,等走到溪边的灌木丛那儿,才让他们出来。

突然蹦出一只白尾兔,可把他们吓坏了。幸好他屁股上竖了一根白旗,表示休战。他是一位老朋友。那天小松鸡们长了不少见识,其中一条就是兔子跑到哪儿都带着白旗,而且绝对遵守休战协议。

接着他们开始喝水。溪水干净极了,可愚蠢的人们居然叫它“烂泥溪”。起先,小家伙们不知道怎样喝,就模仿妈妈的样子,很快学会了,还学会了每喝一口就说一声感谢。十二只棕色或金色的小圆球在小溪边站成一排,二十四只粉色的小爪子,十二只金色的小脑袋,一边喝水,一边优雅地鞠躬致谢,和他们的妈妈一模一样。

然后,妈妈让他们回到她的大尾巴下面,抄近路来到海狸草地的另一边。那儿有一个长满青草的大土堆,妈妈很早就留心这土堆了。要想把一窝小松鸡养大,可需要好几个这样的土堆。因为这儿是蚂蚁山。妈妈爬上山顶,四下里张望一番,便用爪子使劲刨几下。松散的蚂蚁山被打开了,泥土筑成的蚁道毁坏了,顺着山坡往下滚。蚁群涌出来,乱作一团。有些蚂蚁漫无目的地一个劲儿往山下跑,有些机灵一点的就开始搬运白色的蚁卵。松鸡妈妈来到孩子们面前,“咕咕”叫着,啄起一颗肥嫩嫩的蚁卵,把它摔在地上,又啄起、摔下,重复几次,最后把蚁卵吞下了肚。小松鸡们站在一边看着,那个老大也啄起一颗蚁卵,摔了几次,猛地把它吞了,这样他就学会了吃东西。不到二十分钟,就连最小的那只也学会了。真是太美味了!妈妈继续刨蚂蚁山,更多的蚁道顺着山坡滚下来,孩子们争抢着美味的蚁卵,最后每一个小家伙都把嗉囊塞得变了形,再也吃不下了。

松鸡母子小心翼翼地沿着溪流走,来到一片长满刺藤的沙滩上。他们就在刺藤严密的保护下,躺了整整一个下午。凉爽的细沙滑过灼热的脚爪,小松鸡们第一次领略到这种惬意的享受。他们的模仿力真是强,学着妈妈的样子侧躺着,用小爪子搔搔痒,又振一振小翅膀。虽说他们还没有长出真正的翅膀,只不过是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尖角。那天晚上,妈妈把他们带到附近一片干燥的灌木丛中。地上铺满枯叶,要是有敌人悄悄走近,一定会踩出声响;纵横交错的灌木枝又能够阻挡从天而降的敌人。妈妈把孩子们安置在一个羽毛搭成的窝里,满心喜悦地看着他们安然依偎在她温暖的身边,在睡梦中低声啁啾。


发表于 昨天 10:22


到了第三天,小松鸡们的腿脚稳健多了。他们不用绕着橡果走了,甚至还能够攀爬到松球上,即将长成翅膀的那两个小尖角上也已经出现青色的羽毛管。

对他们来说,生活始于一位好妈妈、一副好腿脚、一些可靠的本能,以及刚刚萌芽的理智。本能,也就是与生俱来的习惯,告诉他们,一听见妈妈的呼唤就要躲起来,要紧紧跟着妈妈。然而,让他们在太阳直射的时候躲进妈妈尾巴下面的,却是理智。正是从那一天起,理智开始越来越深地进入他们逐渐展开的生活之中。

之后的那天,羽毛管萌出了羽毛的尖端。又过了一天,羽毛完全长出来了。一个星期之后,这窝毛茸茸的小宝宝已经拥有强壮的翅膀了。

不过不是所有的小松鸡都是这样。最小的那个从第一天起就病恹恹的。他破壳而出之后,有好几个小时身上还带着半个蛋壳。和哥哥们比起来,他走动得更少,叫得却更厉害。一天晚上,有只臭鼬来进攻,妈妈“咕喂,咕喂(快飞,快飞)”地招呼他们,这个小弟弟落到了最后。等妈妈把孩子们重新召集到松树坡的时候,他失踪了,从此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他们一直在接受训练。他们懂得了最好的蚱蜢都集中在溪边的长草丛里;懂得了醋栗丛会落下滑溜溜、胖滚滚的青虫;懂得了远处树林边隆起的蚂蚁山就是他们的粮仓;懂得了草莓虽然不是昆虫,却也一样美味;懂得了蝴蝶又好吃又安全,只要他们能捉得到;懂得了枯树上掉下来的树皮里会藏着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还懂得了泥蜂、小黄蜂、毛毛虫以及百脚[3]最好都不要去碰。

进入七月,那是莓果的季节。最近一个月来,小松鸡成长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个子大了许多,妈妈要想保护他们,就只得一整夜都站着了。

他们每天都去洗沙浴,不过换了一个地势更高的地方,在那儿洗浴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鸟儿。起初妈妈不喜欢去这样一个别的鸟儿都用过的地方,但那儿的沙土的确非常细洁舒服,孩子们也总是兴高采烈地跑去,所以妈妈也就把她的顾虑抛在一边了。

两个星期之后,孩子们都无精打采起来,松鸡妈妈自己也感觉不舒服。他们老是感觉饿得慌,虽然吃了很多,却一个个越来越消瘦。妈妈最后一个受到传染,可一旦病情发作,症状就非常严重——饥饿、发烧、乏力。她一直不明白这病的起因。她怎么会知道病因就是那些被反复使用的沙土呢?一开始,本能就告诉她别去那里洗浴,现在又促使她避开。那些沙土里果然长满寄生虫,并让她们全家受了感染。

任何一种本能冲动都是有原因的。这病该如何治?松鸡妈妈只有听从本能。她焦急地寻找一样东西,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催促她去吃,或者试着去吃每一样看上去可以吃的东西,催促她去寻找树林里最阴凉的地方。在那儿她找到一棵毒漆树,树上结着毒果子。要是在一个月以前,她根本不会碰这棵树,而现在她却吃了树上的果子。那果子看上去一点都不好吃,但是那又苦又辣的汁水却似乎满足了她身体里某种奇怪的需要。她吃啊吃啊,孩子们也都来大吃特吃这种奇怪的药物。没有哪一位人类医生能做到这样妙手回春。原来那是一种辛辣的烈性泻药,可怕神秘的敌人被打败了,危险过去了。然而,并不是松鸡家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化险为夷。对于两只小松鸡来说,自然,这位经验丰富的护士,来得太晚了。这是一个不容改变的法则,体质最弱的将被淘汰。疾病让他们变得非常虚弱,而这药的力量又太强烈了。他们在小溪边不停地喝水,到第二天早晨,当其他孩子跟着妈妈出去的时候,他们俩却一动不动。不过,他们以一种离奇的方式报了仇,那只臭鼬——他应当知道他们失踪的小弟弟的下落——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并且一口吞下肚去,却被他们吃下的毒药送掉了性命。

还有七只小松鸡跟着妈妈。他们很早就流露出各自的性格,现在愈加明显了。体弱的都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当中还有一个小笨蛋和一个小懒虫。妈妈难免对其中几个孩子更偏爱些。她最喜欢的是老大,也就是当初趴在枯叶上的那只。不仅是因为在这一窝小松鸡中数他最大、最壮、最漂亮,更重要的是,他还最听话。每当妈妈发出“呃呃(危险)”的警告,总有几只小松鸡还是要去走危险的小路,或是去碰可疑的食物。但是老大似乎天生就很乖巧,一听见妈妈轻轻地喊“咕哩(过来)”,他就会跑到妈妈身边。听话的天性使他受益匪浅,他因此活得最久。

八月是脱毛的季节,现在小松鸡们已经有成年鸡的四分之三那么大了。他们学会了很多东西,开始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了。当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必须睡在地上,好让妈妈保护他们,而现在他们大了,也就不需要这样了,妈妈开始教他们如何过成年的生活。他们应该在树上过夜。小黄鼠狼、小狐狸、小臭鼬以及小水貂已经开始到处跑了。在地面过夜一天比一天危险,所以太阳一落山,妈妈就喊“咕噜”,然后就飞到一棵枝叶茂盛的矮树上去了。

孩子们都跟着飞上了树,只有那个固执的小傻瓜还一定要像往常那样睡在地上。第一天还平安无事,可是到第二天夜里,他的兄弟们却被他的叫声惊醒了。先是轻微的扭打声,接着便是一片寂静,只有低低的咬骨头和咂巴嘴的声音,叫他们心惊胆战。他们悄悄向下张望,只见黑暗中有一双靠得紧紧的眼睛在闪闪放光,还有一股特殊的霉味,于是他们明白了,杀害他们傻兄弟的凶手是一只水貂。

现在,六只小松鸡夜里排成一排,妈妈在他们中间,有时候也会有一只小松鸡把冰凉的小爪子落在她背上歇息。

他们的教育还在继续,妈妈要教他们呼啦起飞了。只要松鸡愿意,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起飞,但有时候,起飞时必须发出“呼啦”声,所以松鸡妈妈将要教会孩子们怎样“呼啦”一声起飞,以及应该在什么时候用这一招。呼拉起飞有许多好处:可以警告附近的松鸡危险就要来临,可以吓住猎人,还可以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起飞的松鸡身上,这样其他松鸡就能悄悄溜走,或者躲藏起来。

如果松鸡有格言的话,那恐怕会是:“敌人和食物,每个月都不同。”到了九月份,松鸡的食物不再是莓果和蚁卵,而成了种子和谷物,他们的敌人也不再是臭鼬和水貂,而成了猎人。

小松鸡已经很清楚狐狸的底细了,却难得看见猎狗。要对付狐狸,飞到树上就行,而当松鸡妈妈发现老卡迪带着他那条短尾巴黄狗出现在山谷里的时候,她却大叫:“咕喂,咕喂!(快飞,快飞!)”两只小松鸡听见了,感到非常遗憾,因为妈妈居然在一只“狐狸”面前丧失了理智。他们很乐意显示一下自己超人的勇气,于是,尽管妈妈一再催促他们“咕喂!咕喂!”尽管她已悄悄起飞,他们却还是自作主张地跳到了树上。

这时候,那条怪模怪样的短尾巴“狐狸”跑到树底下,冲着树上的小松鸡狂吠个不停。小松鸡觉得这只“狐狸”以及他们的妈妈和兄弟们真是可笑,他们乐坏了,都没有注意到灌木丛中传出一阵沙沙声。紧接着,“砰!砰!”两只血淋淋的松鸡应声落地,被黄狗猛地抓住,一通乱咬。猎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夺走了松鸡的尸体。

发表于 昨天 10:22


卡迪住在多伦多北部顿谷附近一座东倒西歪的木屋里。他的生活非常符合希腊哲学家所谓的理想状态。他没有钱财,没有税负,没有虚名,也没有值得一提的产业。每天的时间,用来工作的少,用来玩乐的多,想在野外逛多久,就能逛多久。他自以为是真正的玩家,因为他就爱打猎,而且一开枪看见那些畜生掉进烂泥,心里别提多美了。邻居们认为他常常侵占公共领地,除了有固定的地方睡觉,实在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他一年到头尽在打猎、设陷阱,虽说打到的猎物会因为季节变化而有所不同,但有人听见他曾夸下海口,说即使不看日历,也能根据松鸡的口感来判断月份。这当然能说明他的观察力很敏锐,不过也证明了他干过一些很不光彩的事情。法律规定,捕猎松鸡的季节始于每年的九月十五日,而如果卡迪提前两周就打猎,也并不出人意料。每一年他都能想法子逃脱惩罚,甚至还挖空心思地想上报纸,当一回热点人物呢。

卡迪很少射击鸟的翅膀,而喜欢一枪要了他们的命。这很难做到,因为有树叶挡着,也正是这个原因,小松鸡才能够安全地长到这么大。而现在,很快就会有其他猎人发现他们了,所以卡迪更下定决心要端了这窝鸟。当松鸡妈妈带着四个幸存的孩子飞走的时候,他没有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于是便带上那两只死松鸡,回他的木屋里去了。

小松鸡们这才知道狗和狐狸不一样,必须用另一种办法来对付。而那条古训也更深地刻进他们的心里:“服从才能长寿。”

他们小心翼翼地躲开猎人和其他宿敌,九月份就这样过去了。他们还是选择枝干细长、树叶茂密的硬木树过夜,这样既可以不受空中敌人的侵犯,也可以避免地上敌人的进攻,这样他们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除了浣熊。而当浣熊爬树的时候,总会踩弯枝条,发出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就能及时得到警报。树叶开始飘落。“敌人和食物,每个月都不同。”现在的食物是干果,敌人则是猫头鹰。北方迁来的猫头鹰使这里的猫头鹰数量增加了一两倍。夜里开始降霜,浣熊的威胁也已减少,所以松鸡妈妈搬到一棵树叶最稠密的铁杉树上过夜了。

有一只小松鸡不理睬妈妈“咕噜,咕噜”的警告,坚持留在光秃秃、摇晃晃的榆树枝上,结果天还没亮,他就被一只黄眼睛的大猫头鹰叼走了。

现在松鸡妈妈只剩下三个孩子,不过他们几乎和妈妈一般大了,而那个老大的身量都超过了妈妈。他们已经长出了颈毛,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能看出将来的样子,这令他们非常自豪。

松鸡的颈毛,就和孔雀的尾巴一样重要,那是他们身上最美、最值得骄傲的地方。雌松鸡的颈毛是黑色的,泛着淡淡的绿色光泽,雄松鸡的颈毛则更大更黑,绿色的光泽也更深更亮。偶尔会有一只松鸡天生就身材高大,颈毛不仅比普通松鸡大,而且色彩更鲜艳,深红中夹杂着紫色、绿色甚至金色。这样的松鸡,谁见到都会赞叹。松鸡妈妈家的老大,就是那只曾经趴在枯叶上,妈妈说什么都服从的小家伙,在橡果月还没有过去的时候,就长出了金红相间、灿烂夺目的颈毛——“红颈”的大名由此而来,他是顿谷里最有名的一只松鸡。

发表于 昨天 10:22


橡果月底,也就是十月中旬的一天,松鸡一家正鼓着嗉囊,在阳光灿烂的海狸草地边一棵大松树桩旁晒太阳,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红颈猛然感到身体里有一种冲动,这明媚、晴朗、舒适的天气让他异常兴奋,他跳上树桩,神气活现地上上下下跳了几次,然后竟“呼啦啦”拍打起翅膀来。他把翅膀拍打得越来越响,仿佛在尽情发泄自己的满腔活力,就像是一匹小马驹正撒着欢儿表达内心的喜悦,后来他无意中发现拍翅膀的声音如同击鼓,发现自己原来充满了力量,便愈加起劲地鼓动着空气,最后激起其他雄松鸡的回应,附近一带树林里到处回荡着拍打翅膀的巨大声响。他的兄弟姐妹见了,都又羡慕又惊讶,他妈妈也是一样,但是从此以后,她就有点怕他了。

十一月初,一个离奇的敌人出现了。出于一种奇怪的自然法则——这种法则在人类中也并非完全没有,松鸡在他们出生第一年的十一月份都会变得疯疯癫癫。他们都像着了魔似的渴望换个地方,至于换到哪儿去,却并不重要。在这期间,即使是最聪明的松鸡也会做出各种傻事来。夜里,他们拼命地四处乱飞,结果有的被电线截成两半,有的冲进灯塔或者一头撞上火车头灯。白天,他们则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房子里、沼泽地里、大城市的电话线上,甚至海船的甲板上。这种疯狂举动似乎是以前迁徙习性的遗存,不过它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打破了原来的家庭,避免了近亲婚姻,而近亲婚姻无疑会让他们绝种。有许多小松鸡会因此在出生的第一年死去;到了第二年秋天,因为这种病会传染,所以还可能发生;而到第三年秋天,就看不到了。

当松鸡妈妈发现带霜的葡萄颜色开始变深,发现枫树开始落下火红和金黄的树叶,她就知道疯狂马上会降临到孩子们头上。她对此无能为力,唯一可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带到树林里最僻静的地方。

当一群南迁的大雁鸣叫着飞过他们头顶时,第一个迹象出现了。孩子们从没见过这种长脖子的“老鹰”,都很害怕。但他们看见妈妈并不惊慌,便鼓起勇气,兴致盎然地观察起这些“老鹰”来。究竟是那野性的鸣声打动了他们,还是隐藏在他们体内的冲动显露了出来?一种奇怪的渴望占据了小松鸡们的内心——他们要追上这群大雁。大雁高亢地鸣叫着,箭一般飞远了。小松鸡们还在张望,他们找到一个更高的地方,继续目送大雁离去。从这一刻起,情况开始变化。十一月的月亮越来越圆,终于满月了,疯狂也随之降临。

最弱的小松鸡,受到的影响最大。这个小小的家庭从此四分五裂。红颈一连几个晚上游荡了很远。本能促使他向南飞,最后来到一望无垠的安大略湖,于是他只好飞回来。疯狂月快结束的时候,他孤零零地回到了烂泥溪。

发表于 昨天 10:23


冬天来了,食物越来越少。红颈一直待在峡谷以及泰勒山的松树坡一带,每个月份都会给他带来不同的食物、不同的敌人。疯狂月带来的是疯狂、孤独和葡萄;雪月带来蔷薇果;风暴月带来桦树的嫩芽和银色的暴风雪,冰雪封锁了树林,要费很大劲才能保住栖息的树枝,啄开冻住的芽苞。这些活儿使红颈的喙磨损得相当厉害,即使闭上嘴,弯弯的喙后面还是有一条缝。不过大自然早就替他想到了解决脚底打滑的办法。他的脚趾在九月里还是纤细光滑的,现在已经长出一排排锐利的角质尖齿,天气越冷,这尖齿就越硬越长,当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将雪地靴和防滑鞋穿戴整齐了。寒冷把大多数老鹰和猫头鹰都赶走了,那些四条腿的敌人,也不可能悄悄靠近而不被发现,所以总体情况还不算太坏。

他每天都要出去觅食,常常越飞越远,最后找到了玫瑰谷河、弗兰克城堡和切斯特森林。经过一番探索,他发现玫瑰谷河两岸种满黄桦树,弗兰克城堡遍布葡萄和花楸果,而在切斯特森林里,唐棣和五叶地锦摇曳着果实累累的枝条,积雪下白珠树结满了浆果。

很快他就发现,不知什么原因,猎人不会走进弗兰克城堡的高墙。于是他就在这美丽的地方住下来,不断发现新的地方、新的食物,一天比一天聪明,一天比一天俊俏。

他无亲无故,但似乎并不因此而难过。无论到哪里,他都能看见山雀无忧无虑地跳来跳去,便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还把山雀当作庞然大物。山雀是树林里傻乎乎的乐天派。秋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他们就开始老调重弹,唱起“春天就来”,即便在风雪交加的严冬,他们依然唱得那么起劲,直到饥饿月——我们所说的二月——快要结束的时候,这歌才算真正有了些意义,而他们也就加倍努力地向全世界唱出他们乐观的宣言,透出一种“我老早就说过”的口气。

他们不久就找到了证据,因为阳光越来越温暖,弗兰克城堡南坡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露出芬芳的冬青。冬青的果实为红颈带来充足的食物,他再也不必使劲啄冻住的芽苞了,终于能够让自己的喙慢慢恢复原状。没过多久,第一只蓝鸟飞来,用颤音高唱“春天来了”。太阳越来越有力,终于有一天,就在复苏月三月,天色尚未透亮,空中传来一阵嘹亮的“呱呱”声,乌鸦大王银斑率领他的队伍从南方飞回来了,他正式宣布:

“春天已经到来。”

整个大自然都在发出回应,这宣言为鸟儿们拉开了新年的序幕,而最打动他们的恐怕还是宣言背后的某种东西。山雀简直乐疯了,他们一刻不停地唱着“春天了,春天了,春天春天春天了——”都叫人怀疑他们怎么还会有时间找吃的。

红颈被深深打动了。他兴奋地跳上树桩,一遍遍拍打翅膀,那“嘭、嘭、嘭嘭嘭”的声响在小小的山谷间引出低沉的回音,唱出春天带给他的喜悦。

山谷外面就是卡迪的木屋。他听见这击鼓般的声响打破了早晨的宁静,就估摸着有只雄松鸡正等他呢,便带上枪,偷偷溜进山谷。可是,红颈已经悄悄飞走了,一直飞到烂泥溪才落下来休息。他再一次登上去年秋天他第一次拍打翅膀的那个树桩,再一次拍打出嘹亮的声响。有个小男孩正抄近路穿过树林去磨坊,听见这声响吓坏了,急忙跑回家去告诉妈妈说,印第安人要打过来了,因为他听见他们在山谷里擂战鼓。

一个快活的小男孩为什么要打呼哨?一个孤独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叹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就像现在红颈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要跳上松树桩,对着树林一个劲地拍打翅膀,还要昂首阔步,欣赏自己那被阳光照耀得绚丽夺目的颈毛,然后再次响亮地拍打起翅膀。他渴望有谁来欣赏他的羽毛,这个奇怪的念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柳树月到来之前,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

他一遍又一遍猛力拍打着翅膀。

每一天他都在寻找最称心的树桩,渐渐地,在他那对明亮犀利的眼睛上面,长出一个玫瑰红色的漂亮冠子,脚上那双粗笨的雪地靴也完全褪去了。他的颈毛越发神气,眼睛越发明亮,当他在阳光下雄赳赳地走来走去时,那样子真是光彩照人。可是——唉,他现在太孤独了!

但他除了这样盲目地击打翅膀,又有什么办法来表达内心的渴望呢?就这样到了美丽的五月,延龄草在他栖身的树桩边洒上星星点点的银色。他不停地拍打着翅膀,突然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是灌木丛里传出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去张望,他知道有谁也在呆呆地望着他。这可能么?是的,就在那里,有一个身影——是他的同类,一只小巧、腼腆的雌松鸡,正羞答答地要躲藏起来。他一下子飞到她身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的心燃烧起来,而清凉的泉水就在眼前。他是多么骄傲地舒展羽毛,向她炫耀!他怎么知道这样做就能取悦于她?他尽量站在阳光下,抖动着羽毛,让它们反射出太阳的光辉。他神气地迈着步子,轻柔地鸣叫着,那声音和其他动物的“甜言蜜语”一样动人,显然他已经赢得了她的芳心。其实,好几天以前,她就已经倾心于他,可惜他不知道。整整三天她都被那响亮的“嘭嘭”声吸引过来,满怀爱慕地站在一边望着他。可是距离这么近,他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她,都让她有点生气了。还算幸运,她轻轻的跺脚声让他听见了。现在她温顺而优雅地低下头——沙漠走到了尽头,干渴的流浪者终于找到了泉水。

啊!多么明媚、快乐的日子,多么可爱的小溪,虽然它的名字实在不动听。阳光从来没有这样灿烂过,松林的芬芳比梦境还要香甜。这只高贵的雄松鸡每天都要站在他的树桩上,有时候和她一起,有时候独自一个,响亮地鼓动翅膀,只为了生的喜悦。可是,为什么他有时候是独自一个?为什么没有时时刻刻和他那个甜美的小新娘在一起?为什么她在他身边待上几个钟头,一起吃喝一起嬉戏,然后就找个机会悄悄溜走,要等好几个钟头,甚至要到第二天才会回来,任凭他在树桩上鼓动翅膀,焦急地等待她的到来?这是树林里的秘密,他永远不会懂得。为什么她在他身边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后来竟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有一天,她干脆不来了。第二天,不见她。第三天,还是不见她。红颈急疯了,他飞来飞去找她,站在树桩上拍打翅膀,又飞到小溪上游的一个树桩上,然后飞到另一个山谷里,一遍又一遍地鼓动翅膀。到了第四天,当他回到原地,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大声呼唤她的时候,他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接着,他看见他的小新娘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只啁啾的松鸡宝宝。

红颈一下子飞到她身边,把那些大眼睛的小家伙们吓坏了。他发现,他们比他更依赖她,这不免让他有点沮丧。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新变化,和妻子一起照顾孩子们,这可是他的爸爸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发表于 昨天 10:24


松鸡世界难得有好爸爸。松鸡妈妈总是独自筑巢,孵出小松鸡。她甚至不让松鸡爸爸知道巢筑在哪里,只是在拍打翅膀的树桩上、吃东西的地方,以及松鸡俱乐部——沙浴场上和他见面。

这窝小松鸡刚出生的时候,小妈妈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而把那位神气十足的爸爸完全抛在脑后。不过,三天之后,小宝贝们结实多了,她听见爸爸的呼唤,就带着孩子们去见他。

许多松鸡爸爸对孩子不管不顾,红颈可不是这样,他立刻和小妈妈一起担负起照顾孩子的重任。孩子们开始学习怎样吃食喝水,很久以前,他们的爸爸也是这样学习的。他们已经能够蹒跚着到处走了,有妈妈在前面开道,爸爸则在一旁保护着,或者远远地跟在最后。

又过了一天,他们去山坡下的小溪边,一家子走起来仿佛一串珠子,两颗大珠子分别镶在两头。一只红松鼠躲在一棵松树上偷看,发现队伍中有一只个子最小的松鸡宝宝远远落在后面。而这时候,红颈正好在一棵高高的树上梳理羽毛,松鼠没有看见他。看起来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松鼠突然间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怪念头,想尝一尝小松鸡的滋味。他猛地扑下去,想截住落在最后的那个小个子。等小妈妈发现这个敌人,已经来不及了,但红颈及时赶到。他朝那红毛凶手直飞过去,挥起铁拳,也就是翅膀的关节,重重一击,正中松鼠的鼻梁。松鼠被击中要害,向后一个趔趄,滚进了灌木丛。他原本是想把小松鸡抓到那里去的,现在却是他自己倒在那里,流着鼻血。松鸡一家丢下他走了,松鼠后来怎么样,他们不知道,反正他再也没有惹过他们。

松鸡一家继续往小溪走。沙地上有一串深深的小坑,那是一头母牛走过时留下的足迹,一只小松鸡跌进一个坑里,怎么也爬不出来,他惊慌地“啾啾”直叫。

这可难办了。爸爸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幸好当他们绕着小坑团团转的时候,坑边缘的沙土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斜坡,小松鸡就沿着斜坡爬了上来,又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回到妈妈的尾巴下面。

小妈妈很聪明,虽然个子不大,却非常机灵,不分昼夜地保持警觉,把她的小宝贝们照顾得很周到。她骄傲地迈着步子,“咕咕”叫着,引导孩子们穿过枝杈盘曲的树林;她尽力把褐色的尾巴撑开成半圆形,好让孩子们得到更多荫蔽;面对敌人,她从不会胆怯,随时准备战斗或者飞走,只要对孩子们有利,她就会去做。

小松鸡还没有学会飞行,就遇到了老卡迪。虽说还是六月里,卡迪已经挎着枪出动了。他来到第三山谷,黄狗泰克跑在前面,渐渐逼近松鸡一家。红颈迎上去,施展那套屡试不爽的手段,把愚蠢的泰克引开,一路追到顿谷去了。

可卡迪还是朝着小松鸡的方向找过来。小妈妈立刻发出信号:“咕噜!咕噜!(藏起来!藏起来!)”然后冲出去,想用丈夫引开黄狗的那个办法去引开猎人。这位慈爱的母亲,她的林中经验非常丰富。她静悄悄地跑着,直到接近卡迪了,才“呼啦啦”拍动翅膀,朝他劈面飞去,然后一下子跌在落叶上。她假装瘸腿的样子,一时间还真骗过了这个偷猎的坏蛋。可是,当她拖着一边翅膀在他脚边哀鸣,并且慢慢挪开身子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她不过是在耍花招,想把他从小松鸡这边引开。他对准小妈妈狠命一击,好在她非常敏捷,一下子躲开了,跳到一棵小树后面,然后又痛苦地跌倒在地,仿佛更瘸了。卡迪又举起棍子猛打,但她再次及时避开,继续勇敢地想把他从那些无助的孩子身边引开。她扑到他面前,将柔软的胸脯重重撞到地上,嘴里呻吟着,仿佛在向他求饶。而卡迪又没打到她,便举起枪。那弹药足可以杀死一头熊,霎时间,勇敢的小妈妈颤抖着倒下,血肉模糊。

这个残忍的凶手断定小松鸡就藏在附近,开始四处搜寻。但是小松鸡全都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一只也没有发现。他恶狠狠地肆意乱踩,却一次又一次踏过他们藏身的地方,有好几只小松鸡被他活活踩死,而他却毫无察觉,也毫不在乎。

红颈把那条凶恶的黄狗引到小溪下游,然后回到和妻子分别的地方。凶手已经离开,带走了她的尸体,准备去喂狗。红颈到处寻找,发现了那摊血迹,四周散落着羽毛,他妻子的羽毛,这时他才明白那枪声意味着什么。

谁能体会他的恐惧、他的悲伤!他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一片狼藉,几分钟之后,他想起了孩子们,立刻抖擞精神,“咕哩,咕哩”地呼唤他们。这神奇的呼唤有没有让每一个孩子都走出来?没有,出来的只有一半多。六只小绒球睁开亮晶晶的眼睛,站起身向他跑来,而另外四只却依然待在藏身的地方,那儿成了他们的坟墓。红颈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确信所有能够回应的孩子都已经来了,这才带领他们离开了这个伤心地。他们逆着溪流走了很远很远,来到一个布满铁丝网和刺藤灌木的地方,那里虽然并不惬意,却至少要安全得多。

小松鸡慢慢长大,他们的爸爸将他从自己妈妈那里学来的知识一一传授给他们,而且他的知识更广博,经验更丰富,所以教得更好。他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哪里食物充足,他了如指掌。他还知道怎样对付危害松鸡生命的各种疾病,因此当夏天过去的时候,每一只小松鸡都活了下来,而且都很健壮。到了九月猎人月,他们已经成年,由威风凛凛的红颈率领着。妻子死后,红颈整个夏天都没有鼓动过翅膀,但是松鸡不可能不鼓动翅膀,就像云雀不可能不引吭高歌,那既是他的情歌,更是他健康和精力的表现。八月脱毛月过去之后,九月里的食物和爽朗的天气令他的羽毛焕然一新,他重新鼓起精神。有一天,他回到那个老树桩,内心的冲动再次涌起,他终于跳上树桩,一遍又一遍响亮地拍打着翅膀。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拍打翅膀了。每当这时,孩子们便围坐在他身边,偶尔也会有一只小松鸡跟着跳上旁边的树桩或者岩石,响亮地拍打起翅膀,因为父亲的血液在他体内流淌。

葡萄变深了,疯狂月到来了。不过,红颈家的孩子们都很强壮,因此头脑也很健康,虽然疯狂也在他们身上发作,但一个星期之内他们就都恢复了,只有三只小松鸡飞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下雪了,红颈和剩下的三个孩子回到烂泥溪。轻盈的雪片漫天飞舞,天气不算太冷,松鸡一家就伏在低矮的柏树枝下过夜。风雪又持续了一整天,气温下降,白雪堆积起来。夜里,雪停了,但是霜冻更加厉害,于是红颈带着孩子们来到一棵桦树上,一头扎进树下一个很深的雪堆。孩子们学他的样子,也扎进雪堆。风将松散的白雪吹进洞里,成了他们的被子,他们裹在里面,睡得很舒服,因为雪被子能够保暖,也非常透气。第二天早晨,松鸡醒来就发现面前有一堵结实的冰墙,那是他们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的。不过,当红颈“咕哩,咕哩”地呼唤他们的时候,他们轻而易举就转过头,振翅飞起来了。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在雪堆里过夜,不过对红颈来说,这早就是冬天里的家常便饭。晚上,他们又兴高采烈地钻进雪床,北风又替他们裹好雪被子。可是天气正在悄悄变化。夜里刮起东风,大雪转成冻雨,接着又转成白茫茫的大雨,天地间都被冰冻住了。第二天早上,松鸡们醒来想起床,却发现自己被死死封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层下面了。

深处的积雪还比较松软,红颈慢慢钻到顶层,可是坚硬的冰壳挡住了他的去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他又敲又啄,用尽气力,还是打不开一点缝隙,翅膀和脑袋倒被撞得又青又肿。可以说,他的一生经历了无数大悲大喜,常常不知不觉间陷入绝境,但这一次恐怕是最危险的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力气一点一点耗尽,自由却依然遥不可及。他能听见孩子们也在挣扎,有时候还能听见他们“唧——唧——”地叫着,向他求救,那声音真是凄惨。

虽说敌人找不到他们,可饥饿的痛楚却一阵阵袭来。夜晚降临,这些囚徒的挣扎没有丝毫作用,他们又饿又累,绝望地沉默下来。起先,他们生怕一旦狐狸过来,就只能束手就擒,而好不容易熬过一天一夜之后,他们不在乎了,甚至盼着狐狸过来,能打破坚冰,那样他们至少还有机会一搏。可是,当狐狸真的来了,“嗒嗒嗒”踩过冰面的时候,求生的本能又促使他们静悄悄地蜷缩成一团,直到狐狸走远。

接下来还是一个风雪天。北风驾着雪马,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呼啸奔腾,洁白的马鬃飞旋翻卷,踢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雪粒持续有力的摩擦下,冰层似乎在变薄,因为原本就不是一片黑暗的冰层底下,似乎渐渐地明亮起来。红颈整天啄啊啄啊,头也痛了,喙也钝了,可是直到太阳落山,逃生的希望还是那么渺茫。这天夜里和前几天完全一样,只不过没有狐狸从头顶经过。天亮之后,红颈继续啄起来,但已经有气无力,也再没听见孩子们鸣叫、挣扎的声音。当天光大亮时,他看见不间断的努力有了一点点作用,冰层上出现了一个小亮点,于是他又无精打采地啄起来。外面,雪马又奔跑了一整天,冰层在它们的践踏下变得更薄了。到了傍晚时分,红颈终于钻透了冰层。这小小的成功燃起了新生的希望,他不停地啄着,不等太阳下山,他已经凿开一个洞,把头、脖子以及美丽的颈毛伸了出去。他的肩膀太宽,伸不出去,但至少现在可以从上往下啄了,这使他的力气增加了三倍。冰层很快裂开了,最后他跳出冰冷的囚室,重获自由。但是他的孩子们呢?红颈飞到最近的土丘上,急急忙忙吃了点蔷薇果充饥,然后回到那片冰层,一边叫着,一边猛力跺脚。回答他的只有一个微弱的“唧唧”声,他用锋利的爪子敲击变薄的冰层,很快把它打破。灰尾巴虚弱地爬了出来。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其他孩子分散在别的地方,他找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回答,也看不到任何迹象说明他们还活着,于是只得离开这个地方。当春天来临,积雪融化,他们的尸体才露出来,皮毛、骨头,仅此而已。

发表于 昨天 10:25


红颈和灰尾巴恢复得很慢,但是充沛的食物、足够的休息能够治愈一切疾病。终于,在隆冬时分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红颈又生气勃勃地跳上树桩,拍打起翅膀。究竟是这拍打声,还是他们的雪地靴留在雪地上的印记,向卡迪透露了他们的行踪?这家伙带着狗,背着枪,在山谷里反反复复搜寻着松鸡。他们早就认识他了,现在他也渐渐摸清了他们的情况。这只颈毛鲜艳的松鸡已经在顿谷一带出了名。在猎人月里,有许多人试图结果他的性命,就好像某个一钱不值的无赖试图焚毁世界奇迹来名扬天下。但是红颈的生存本领非常高强,他知道哪里可以躲藏,什么时候应该悄悄飞走,什么时候应该潜伏着直到敌人走过,然后在一码之内振翅起飞,躲到大树后面,再立刻逃走。

卡迪从来没有放弃过搜寻,他一定要打死这只红颈松鸡。他不止一次快枪出击,却不知怎么回事,总会被一棵树、一个土堆或是一个障碍物挡住。因此红颈依然安全地生活着,拍打着翅膀。

当雪月来临,红颈带着灰尾巴搬到弗兰克城堡旁的树林里,那儿食物丰富,古树繁茂,尤其是东面山坡上,在一片低矮的铁杉丛中,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松树。它的枝叶铺展开来,直径有六英尺,最低的枝杈也有其他树的冠顶那么高,树顶则是蓝松鸦和他的新娘的避暑胜地。温暖的春日,在这猎枪打不到的地方,蓝松鸦对他的伴侣欢歌曼舞,舒展明丽的蓝色羽毛,鸣唱仙境里才有的甜美乐曲,而那甜美轻柔的歌声,除了他的伴侣,任何人都不会听见,任何书籍都不会记载。

红颈现在就和他唯一幸存的孩子住在这棵大松树附近。他特别喜欢这棵树,但是让他注意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树冠,而是树根。树根周围长满低矮的铁杉,缠绕着藤蔓,积雪下面还能挖出黑橡果,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觅食地了。如果那个贪婪的猎人追到这里来,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顺着铁杉丛跑到大松树那儿,然后“呼啦啦”飞到粗壮的树干后面,躲开威胁他们的枪弹,逃到安全的地方。在法律允许的杀戮季节,这棵松树不知多少次救过他们的命;也正是在这棵松树旁,卡迪了解了他们的觅食习惯,布下了一个新陷阱。

他隐藏在土丘下面,偷偷张望着,而让一个同伙绕到松树后面去把松鸡赶出来。那个同伙大步穿过矮树丛,红颈和灰尾巴正在那一带吃食。还没等猎人逼近,红颈就发出“呃呃(危险)”的警告,并向松树快速跑去,以防万不得已时起飞。

灰尾巴在稍远处的山坡上,突然看见另一个敌人就在眼前,是那条黄狗冲了过来。红颈离得比较远,又被灌木丛挡着,没有发现他。灰尾巴一下子吓坏了。

“咕喂,咕喂!(快飞,快飞!)”她一边叫,一边从山坡上奔下来。红颈要冷静得多,他“咕噜,咕噜(藏这边)”地喊着,因为他看见带着枪的猎人就在附近。他就要跑到大松树后面了,一边焦急地呼唤灰尾巴:“藏这边,藏这边。”突然,他听见面前的土丘底下传来低低的骚动,意识到那里有埋伏。这时灰尾巴一声尖叫,是黄狗向她扑了过去。她迅速飞向那棵能够保护他们的大树,离开了那个暴露在外面的猎人,却一头撞进山丘下那把暗枪的射程。

“呼啦啦”——这美丽而机敏的鸟儿优雅地飞上天空。

“砰”——她跌落下来,破碎的血肉染红了白雪。

红颈的处境非常危险。已经没有机会安全飞走,他只得伏下身子。黄狗离他不过十英尺远,卡迪的同伙正要与卡迪会合,离他不到五英尺,但他沉住气,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终于抓住机会溜到松树后面,最后安全地飞起来,飞向泰勒山边那个僻静的山谷。

残酷的猎枪一个接一个夺走了他的亲人,现在,他再一次陷入孤独。雪月慢慢过去,红颈一次次死里逃生,成了最后一只松鸡。人们无情地追杀他,他变得越来越难对付。

最后,卡迪发现要想靠枪捉住他,似乎只是浪费时间,于是,在积雪最厚、食物最少的时候,他想出了一条新的诡计,在红颈吃食的地方——那是风暴月里仅存的觅食好地方了——布下一排网。其中好几张被红颈的老朋友——一只白尾兔用尖利的牙齿咬破了,可还有几张在那儿,当红颈观察远处一个黑点会不会是老鹰的时候,一不留神踩到其中一张,一只脚被紧紧捆住,吊到了半空中。

难道对野生动物就不必讲伦理?难道他们就没有合法权利?人类凭什么要如此长久而残忍地折磨那些与他共同存活的生灵?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不说他的语言?整整一天,可怜的红颈都在忍受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他用力拍打着宽大、强健的翅膀,但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永远失去了自由。就这样,他被吊了一天又一夜,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出现。天亮了,时间慢慢流逝,他还是被吊着,一点一点死去,他的生命力竟成了一种惩罚。当第二个夜晚缓缓降临,在凝固的夜色中,一只巨鸮听见垂死的松鸡还在无力地扇动翅膀,便飞过来结束了他的痛苦。他做了一件大善事。

北风吹过山谷,雪马奔过高高低低的冰面,奔过顿谷平原,奔过沼泽,向着湖面奔去。它们就是滚动的积雪,那么洁白,而就在这一片洁白中,夹杂着深色的斑斑点点,那是彩虹般的颈毛残片,属于一只著名的松鸡。那天夜里,这些羽毛乘着寒风,向南方飘去,飘过黑沉沉的湖面——在疯狂月里,它们也曾随着他从这里飞过,飘啊飘啊,直到顿谷最后一只松鸡的最后一丝痕迹被完全吞没。

现在,弗兰克城堡再也看不见松鸡的身影,那里的林鸟再也听不见雄壮的春之赞歌。而烂泥溪边的那个老松树桩,因为很久不用,便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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