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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寓言故事] 男孩与猞猁(西顿)

发表于 昨天 18:31 | 查看: 6| 回复: 0
男孩与猞猁
作者:西顿


一、男孩

他十五岁不到,爱好运动,即便对于一个新手来说,那股热情也是少见的。整日里,野鸽群飞过湛蓝的凯齐奥纳尔湖来到这片森林,栖身在焦黑的粗壮树干的残枝上,那一截截断树犹如火的纪念碑,伫立在一小块空地周围,那一排排鸽子则成了诱人的靶子。他跟踪了他们几个小时,却毫无所获。野鸽好像知道那把老式猎枪的确切射程,每次还没等他走近到可以开枪,他们便扑腾着翅膀纷纷飞走了。终于,那间木屋不远处,有一小群鸟散落在泉水周边的矮绿树丛中,索伯恩借着掩护,轻轻走进去。他看到一只鸽子站得近,瞄了半晌,开枪了。可几乎是在同时,传来了另一声裂响,野鸽倒在地上死了。索伯恩正要冲上去夺取战利品,一个高大的小伙儿却赶在他身前捡起了鸽子。

“你好啊,康尼!你抢了我的鸽子!”“你的锅(鸽)子!你的都飞到那边去啦。我看到他们待在仄(这)边,心想开枪准能打到一过(个)。”[2]

仔细查看后发现,原来一颗步枪子弹和一发猎枪子弹同时击中了那只鸽子。两位枪手打的是同一只鸟。他俩都觉得事情可笑,虽然从另一方面看,这也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在那个荒僻的家里,食物和弹药都很缺乏。

康尼身高六英尺,是个再标准不过的爱尔兰裔加拿大青年。他带头走进木屋,面对物质享受的匮乏和日常生活的简陋,他们却乐在其中。虽然科尔特一家生长在加拿大边陲,可他们丝毫没有丧失民族的性格。正是因为这种性格,全世界才将爱尔兰血统看作热心和风趣的同义词。

康尼是大家庭中的长子。老一辈住在南面二十五英里外的彼得塞。他“申请”在费内邦克的树林里就地取材建起自己的家,由他那两位已经成年的姐妹——稳重可靠的玛格特和聪明伶俐的露——替他料理家务。索伯恩·阿尔德在他们家做客。他大病初愈,家里人送他来林地吃吃苦,希望主人的活力能感染到他。他们家是直接用原木搭建的,没有地板,屋顶上铺着生草土,满是青茎与杂草。周遭的原始树林只有两处中断:一处是此地最为崎岖难行的路,通往南边的彼得塞;另一处是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湖水冲刷着滨岸,从那儿能隐约瞥见对岸四英里外他们最近的一家邻居的房子。

他们的日常作息极其规律。康尼黎明起床生火,叫醒姐妹;她们准备早餐的时候他喂马。六点钟吃完饭,康尼出去干活。等看到某一株焦木桩在泉水中投下影子,玛格特便知道是中午了,该去打些清水放在桌上,露则在一根竿子上挂块白布,康尼看见信号就会从夏天的休耕地或是草田上回来,脏兮兮,黑黝黝,脸色红润,浑身透着男子气概和踏实苦干的自信。索伯恩也许一整日都不在,但到了晚上他们再次聚在桌边的时候,他会从湖边或是远处的山脊回来,吃一顿跟午餐和早餐相同的晚餐,因为伙食就跟日子一样,一成不变:猪肉、面包、土豆和茶,偶尔有鸡蛋,是养在小马棚旁的那十几只母鸡下的。难得才可以换换口味吃点野味,因为索伯恩打猎并不在行,而康尼要干农活,没空做别的。

二、猞猁

一棵四英尺粗的巨大椴树迎来了一切树木的宿命。死神待它很宽厚——早已送来三个预兆:它是同类中最大的,它的子女都长大了,它的躯干空了。凛冽的寒风将它刮倒,拦腰折断,原本是树心的位置,露出了一个大窟窿。那一小片空地阳光充足,倒卧的树身成了一条狭长的洞窟,恰好给一只猞猁充当理想的家园,她正在为即将降生的幼崽寻找挡风遮雨的窝呢!

她又老又瘦,因为这一年猞猁的日子不好过。上一年秋天兔子遭了瘟疫,他们的主要食物源一下子断了;厚厚的雪积了一个冬天,冰冻又来得突然,山鹑几乎死光了;绵绵春雨下个不停,淋死了本就不多的几窝小鸟,又灌满了池塘和溪流,让鱼儿和青蛙得以逃脱他们尖利的爪子。这只猞猁妈妈的伙食比她的同类好不到哪儿去。

要抚养那些小家伙——还没出生便已饿得半死——更是雪上加霜,因为他们占去了她本可以用来打猎的时间。

北方兔是猞猁最爱的食物,在某些年头,她一天可以猎杀五十只,可眼下,她连一只都没见到。瘟疫真是赶尽杀绝。

有一天她抓到了一只红松鼠,它钻进一截空心木头,落入陷阱。又有一天,一条恶臭的黑蛇成了她唯一的食物。一天毫无所获,幼崽没有东西吃,可怜地“呜呜”直叫唤,母亲的乳汁也越来越少。有一天她看见一头硕大的黑色动物,他的气味难闻却很熟悉。她不出声,迅速跳上去发动攻击。她朝他的鼻子来了一下,可那头豪猪死死低着头,尾巴猛地向上一甩,细小的棘刺扎中了猞猁妈妈身上十几个地方。她用牙齿拔光了棘刺,因为她多年前就领教过豪猪的厉害,这次实在是饿慌了,才铤而走险的。

那天她只捉到一只青蛙。第二天,正当她跑到最远处的树林里耗费许久时间苦苦寻找猎物时,她听见了一声鸣叫。这声音她从没听见过。她循着声响小心地靠近,逆风前行,闻到了新鲜的气味,又听到另几声陌生的声音。待她走到林中的一块空地,又一次听到了那响亮、清晰、悠扬的鸣叫。空地中央是两座巨大的麝鼠窟或者山狸窝,比她之前见过的都要大上许多。窝的一部分由木头搭成,不是建在水塘上,而是建在一个干燥的小土墩上。四周有山鹑在走来走去,他们是类似松鸡的鸟,只不过更大,五颜六色,有红的、黄的,还有白的。

她激动得浑身颤抖,那股兴奋劲儿,放到人身上叫作“初登猎场情难耐”。吃的——吃的——许许多多吃的,这位老猎手缓缓趴到地上。她的胸贴着地面,她的肘高过背脊,拿出最机敏、最灵巧的手段悄悄靠近。她要不计一切代价逮到一只山鹑;她要用尽所有办法,这一次行动不容有失;即便花去几个小时,甚至是一天,她也一定得抓住时机,赶在猎物飞走之前成功靠近。

掩护她的树离麝鼠的窝近在咫尺,那一小段距离她却爬了一个小时。从树桩到灌木丛,从木柴到草束,她悄然潜行,匍匐前进,山鹑们没有发现她。他们来回觅食,其中最大的一只发出一阵清脆的鸟鸣,就是之前第一次传入她耳朵的声音。他们一度好像察觉到了危险,不过她久久按兵不动,终于打消了他们的顾虑。现在他们几乎触手可及,对猎物的渴望和饥饿令她颤抖不已。她盯准一只白色的鸟儿。他并不是离得最近的,令她目不转睛的似乎是那一身毛色。

鼠窝四周有一片空地,空地之外长满高高的杂草,到处都是树桩。那只白鸟在草丛后面闲荡,那只嗓音嘹亮的红鸟则飞到鼠窝所在的土墩上唱起之前唱过的歌。猞猁妈妈又把身子压低了几分。那歌声像是警报,不过,那只白鸟依然在那里,她可以透过草丛看到鸟羽的光泽。现在旁边有了开阔的空间。那女猎手已经扁平得仿佛一副空皮囊,她贴紧地面,缓慢地悄声前行,躲在一根同她脖子差不多粗的木头后面;她只要能到达那簇灌木,就能避开草丛那边的视线,距离便也足够她跳向猎物。现在她能闻到气味了——那属于生命、属于活肉、属于鲜血的馥郁、浓烈的气味,令她四肢躁动,两眼放光。

那群山鹑仍然在扒拉着找食吃,又有一只飞到土墩顶上,但那只白的还在原地。她又悄无声息地缓缓挪上五步,终于来到了草丛后面,那只白鸟的光泽透了过来。她估了估远近,稳了稳脚跟,甩了甩后腿,扫去掉落的小树枝,接着用尽全力猛跳上去。只见一道夺命的灰影落了下来,又快又狠,直取要害,那只白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而其他鸟儿还没来得及发现敌情或者飞走,猞猁已经离开了,嘴里叼着那只扭动的白鸟。

她无端地狂嚎了一声,透着天生的凶残与快乐,随后跃入森林,像只蜜蜂般飞奔回家。猎物的身体尚有余温,他最后颤动了一下,这时,她听见前方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她跳上一根木头。猎物的翅膀挡住了她的视线,于是她放下死鸟,用一只爪子稳稳按住。脚步声近了,灌木纷纷弯折,一个男孩出现了。那老猞猁知道这是人类,对他们向来痛恨。她在晚上观察过他们,跟踪过他们,更被他们追捕过、打伤过。他俩面对面站了片刻。那女猎手发出一声咆哮,是警告,更是挑战与反抗。她叼起白鸟,跳下木头,躲进灌木丛。还有一两英里才到家,但她一直忍住没吃,直到那块阳光充足的空地和那株巨大的椴树出现在眼前才动嘴。随后她“噗噜——噗噜”轻声呼唤着,叫孩子们来与妈妈一起享用这一顿丰盛的精美大餐。

三、猞猁的家

最初,城里长大的索伯恩不太敢走进树林深处,要听得到康尼的斧头声才安心,但一天天过去,他越走越远,找路时看的不是树上的苔藓,那靠不住,而是看太阳、罗盘和地貌特征。他的目的是了解原生动物,不是杀害他们,但博物学家也往往是大半个探险家,所以他枪不离身。那片空地上,唯一的动物是一只肥硕的旱獭,他的洞穴在离小屋几百码远的树墩下面。日头好的早晨,他常常躺在树墩上晒太阳,但在森林里,要捉到好东西就得时刻保持警惕。那旱獭永远是那么机警,索伯恩开枪打不到他,设了陷阱也是无功而返。

“啊,”有天早上康尼说,“该去弄点新鲜肉了。”他把那杆黄铜包边的小口径老式步枪拿下来,小心翼翼装上子弹。到底是个耍步枪的高手,他在门框上稳了稳枪身,开了火。那只旱獭仰面倒了下去,不动弹了。索伯恩跑过去,拎着那只动物得意地走回来,大喊道:“一枪爆头——距离一百二十码。”

康尼刻意收敛住自得的笑容,不让嘴角过分上扬,可那一刻,他明亮的眼睛更加明亮了。

这不是纯粹为了杀戮而杀戮,因为那旱獭把巢穴四周的庄稼祸害了个遍。他的肉让这一家子享受了绝世美味,康尼还告诉了索伯恩兽皮可以派什么用场。兽皮先要裹上硬木木屑,放二十四个小时,这样把毛去掉;再在皂液里浸泡三天,等干燥后,慢慢用手加工成一张洁白坚韧的皮革。

索伯恩寻寻觅觅,信步走得更远了,不管他找得多费劲,目标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很多日子是空白的,另一些则充满各种小插曲。狩猎最大的特点就是难以预料,所以它的魅力才持久不衰。一天,他朝一个新方向走,翻过山脊,穿越一片空地,看到那儿倒卧着一棵大椴树折断的树干。那棵树之大,令他印象极为深刻。他健步踏过空地,向着西面一英里处的湖走去,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一棵铁杉,不由惊得倒退几步——竟有只巨大的黑色动物躲在离地三十英尺的树杈上。一头熊!终于碰上了!这是他几乎盼了一个夏天的检验勇气的机会。他一直在想,面对这种考验,那神秘的“自我”会如何反应。他静静站着,右手探进口袋,拿出三四粒为应急准备的大号铅弹,装在枪里的小号铅弹上面,用弹塞压了压。

之前那熊没动,男孩看不到他的头,不过现在他把他好好端详了一番。那不是一头大熊——不是,它个头很小,是的,非常小——而是一头熊崽。熊崽!就是说母熊就在附近。索伯恩有些害怕地四下张望,可除了那头幼熊外,他看不到任何动物的踪迹。他瞄准猎物,开了枪。

让他吃惊的是,那动物“轰隆”倒了下去,一命呜呼了。原来不是一头熊,而是一只大豪猪。他满怀诧异和内疚,细细翻看着躺在地上的豪猪,他原本不想杀死这样一只无辜的生物。在豪猪恐怖的脸上,他发现了两三道长长的伤痕,说明他并不是他唯一的敌人。转身时他发觉裤子上有血迹,才看到左手在流血。他被豪猪的刺狠狠扎伤了,自己却刚反应过来。他不舍地离开了猎物。露得知这件事后,说可惜没扒了他的皮,她还缺一件毛皮绲边的斗篷过冬呢。

另一天,索伯恩出门没带枪,因为他只是要去采一些之前见到的奇花异草。它们就长在那块空地附近,他记得那地方有棵倒掉的榆树。一到那里,他就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接着他看到那根原木上有两个东西在动。他抬起一根树枝,这下看清楚了。是一只大猞猁的脑袋和尾巴。那猞猁早就看到他了,怒视着他,凶恶地大吼。她把一只白鸟踩在脚下,再一看,那鸟儿原来是他们养的宝贝母鸡。那畜生的样子真凶残!索伯恩多么恨她!这是报仇的最好时机,可他这一回偏偏没带枪,索伯恩愤恨得简直咬牙切齿。他也怕得不轻,站着不知该怎么办。猞猁叫得更响了,她那根粗短的尾巴凶狠地抽动了一阵,随后叼起猎物,跳下木头,消失了。

这个夏天多雨,地上到处都很软,那少年猎人便根据脚印追寻野兽,但如果天气干燥,即便是高手也难以做到。一天他在林中发现了好像是猪的脚印。他很容易就一路找了去,因为脚印是新留下的,而且两个小时前刚下过一场大雨,把别的动物的印记都冲刷掉了。沿着脚印走了大约半英里,他来到了一条开阔的沟壑前。他走到沟边,只见一道白色的光跃过山沟,他那双年轻的眼睛辨认出两头鹿的形象:一头母鹿,一头小斑点鹿,正好奇地盯着他。虽然循着脚印一路过来,他还是大吃一惊。他张嘴凝视着他们。鹿妈妈转身举起危险信号旗——她的白尾巴——轻快地跳了开去,身后跟着小鹿。他们轻轻一蹦就越过了那些低矮的树桩,碰上抬得较高的树段则又如猫一般柔软敏捷,弯下身子便穿了过去。

他再也没有获得向他们开枪的机会,尽管后来他又看见了好几次那两道足迹,或者说他认为就是他们留下的,毕竟那时候森林尚未遭到破坏。

他再也没见到他俩同时出现,但他见过鹿妈妈一次——他认为是同一头。她在林间搜索,用鼻子嗅着地面,探查足迹;她又紧张又焦躁,明显是在找着什么。索伯恩想起康尼教给他的一个小把戏。他轻轻俯下身子,拔了一片宽叶子放在两根拇指间,用这个简易的小喇叭吹出了一阵短促尖细的鸣叫,很像小鹿呼唤妈妈的声音。虽然隔得很远,但鹿妈妈立刻蹦向了他。他一把抓起枪,想趁机打死她,可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停下了脚步,她的鬃毛微微耸起。她嗅了嗅,好奇地看着他。看到她温柔的大眼睛,他心软了,手放了下去;她谨慎地靠近一步,好好闻了闻死敌的气味,没等索伯恩良心发现的那股子劲头过去,便跳到一棵大树后面,不见了。“可怜的东西,”索伯恩说道,“我想她是把孩子给弄丢了。”

不过男孩又在树林里遇到一只猞猁。看见那只孤零零的母鹿半小时后,他翻过木屋北边几英里外的长长的山脊。当时他已经过了有那棵倒卧的大椴树的空地,忽然一只活像短尾巴猫的动物走了出来,无辜地看着他。他像往常那样举起枪,可那只“小猫”只是把头歪向一边,一点不害怕,打量着他。这时他才发现又来了第二只“小猫”,新来的“小猫”跟兄弟玩闹起来,又挠他尾巴又要他接招。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索伯恩暂时收起了开枪的念头,不过他同猞猁一族的深仇大恨又涌上心头。他刚要举枪,身旁突然响起一声恶狠狠的闷吼,他吓了一跳。看,那只老猞猁就站在离他不到十英尺的地方,看上去像只壮硕残暴的母老虎。这时候朝小崽子们开枪肯定是犯傻。伴着高低起伏的狂嚎,男孩提心吊胆地填上了几粒大号铅弹,可正当他准备朝她开枪时,那老猞猁却叼起了脚边的什么东西。男孩瞥见那是团带白点的深棕色——绵软无力,是只刚遭了她毒手的小鹿。随后她不见了,猞猁崽子跟在后面。他俩下一次相见,便是性命相搏、定要杀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四、恶病肆虐

六个星期按部就班过去了,一天,那身材伟岸的小伙子默不作声地走来走去,安静得有些异样。他的英俊脸庞非常严峻,一早上什么歌都没唱。

他和索伯恩一块儿睡在主卧一角的干草铺上,晚上,索伯恩醒了好几次,听见他在睡梦里呻吟、翻身。

早上,康尼照常起来喂了马,可等姐妹们准备好早餐,他却又躺下了。他硬撑着爬了起来,继续去干活,可早早就回家了。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正是炎炎夏日,他却暖和不起来。几个钟头之后,症状暴发了,他发了高烧。这下一家子都明白了,他得了边远林区里人人害怕的寒热。玛格特出门采了满满一兜梅笠草来泡茶,催促康尼喝了很多。

草药也服了,照料也没落下,那小伙子的病情还是加重了。熬到第十天,他已经消瘦了不少,没法干活了。不过患病期间总有身子好些的时候,在那样一天,他说:

“听着,姑娘们,我受不了了,还是回家的好。今天感觉挺好,可以赶车,至少一小会儿是没问题的;要是不行了就躺在车上,马儿会带我回去。一个星期左右,妈妈就会让我好起来。要是我回来前没吃的了,你们就坐划子去艾勒顿家。”

于是姑娘们套好了马,马车上装着半车干草。康尼拖着虚弱的身子,脸色苍白地驶上了那条崎岖的长路,让留守的人感到仿佛置身孤岛,唯一的那艘船也被人夺走了。

不到半个星期,玛格特、露和索伯恩三人通通病倒了,这一回,寒热来得更凶猛。

康尼至少病一天好一天,可他们仨完全没有好些的时候。一家子人叫苦连连。

七天之后,玛格特已经下不了床,露则几乎踏不出房门。露是个勇敢的姑娘,靠着满肚子奇谈怪事强打精神,可看到她苍白苦恼的脸,笑话再好笑大家也开心不起来。索伯恩很虚弱,气色又差,但毕竟是三人之中最强壮的,煮饭的事情就由他来了。他每天就简简单单准备一顿,因为他们吃不下多少,也许亏得他们吃不下——食物所剩无几了,康尼还有一个礼拜才能回来。

很快,能下床的就只剩索伯恩一人了。一天早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想照常去切一小片他们的宝贝腊肉,却震惊地发现一整块都不见了。为了防苍蝇叮,腊肉放在屋侧背阴处的小箱子里,肯定是被某只野兽偷走了。这下他们只剩下面粉和茶叶了。绝望中他看见了马棚旁的母鸡,不由眼前一亮。可有什么用呢?身子这么弱,他索性去打一头鹿或者一只鹰算了。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枪。很快,他便有了一只可以下锅的肥鸡。清理完毕后,他选了最方便的烧法,把鸡整个放进锅里煮。鸡汤勾起了他们的食欲,他们好一阵没这么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他们靠着那只鸡度过了深受病痛折磨的三天。吃光后,索伯恩又取下枪——现在那把枪好像重了许多。他费力地走进谷仓,可他没有力气,站都站不稳,射偏了好几次才打到一只鸡。康尼把步枪带走了,他现在只剩下三发弹药。

索伯恩一惊,发现已经没几只鸡了,只剩三四只。本来有十几只呢。三天后,他又发动了一次进攻。他眼前只有一只鸡了,为了捉他,他用光了最后的弹药。

他现在每天活在一成不变的恐惧之中。早上是他好些的时候,他会为全家煮一点吃的,再在每人床头的木板上放上一桶水,准备迎接夜里高烧的来袭。每天一点钟左右,寒战便会发作,简直准时得可怕:浑身发抖,牙齿打战,从里到外都感到冰冰冷、冰冰冷;啥都暖和不了——炉火似乎失去了作用。拿它根本没辙,只能躺着发抖,忍受漫长的折磨:冷得要命,抖得人都快要散架。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六个钟头,更痛苦的是,还会一阵接一阵泛恶心。到了晚上七八点,症状变了,会发起滚烫的烧来,那时候用冰块敷似乎都嫌不够凉了。水,水——他只想喝水,不停喝,不停喝,一直到早上三四点,热度才消退,人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终于睡了过去。

“要是我回来前没吃的了,你们就坐划子去艾勒顿家。”这是兄弟走之前最后的话。可谁去坐划子呢?

他们三个只剩半只鸡,马上就要挨饿了,可康尼依然不见人影。

这要命的老一套挨了足足三个礼拜,漫无尽头似的。后面的日子非但没变好,而且更糟,因为病人们日渐虚弱——再过几天,男孩也会卧床不起。到时可怎么办?

屋里弥漫着绝望,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哭喊:“老天爷啊!康尼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五、男孩的家

只剩最后一点鸡肉的那天,为了对付三个人即将来临的高烧,他一早上都在打水,准备了很多。结果他的寒战来得比往常早,发烧也比之前严重。

他喝了很多水,还不停用桶里的水敷头。原本是满满一桶,大约凌晨两点就差不多空了,好在烧暂时退了,他昏睡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被不远处一阵怪声音——泼水的声音——吵醒了。他扭头一看,离他脸不到一英尺的地方,竟有一对闪亮的眼珠子——一只巨兽正从床边的水桶中里舔水喝。

索伯恩很害怕,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闭上眼,心想肯定是在做噩梦,梦里去了印度,卧榻旁有只老虎。但舔水的声音仍在继续。他抬眼看了看,没错,她还在那儿。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咯咯”的声音。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微微一动,那对亮晶晶的眼睛下面有吸气声。那个怪东西,先不管她究竟是啥了,前脚落地穿过房间,躲到桌子底下去了。这下索伯恩彻底醒了。他用手肘慢慢撑起身子,无力地叫道:“嘘——嘘!”又把那对亮眸子从桌子底下引出来了,她灰色的身子往前挪动着。她平静地走到房间另一边,轻快地钻进最矮的那根木材下原本放土豆的地洞里,不见了。

那是什么?那病中的男孩不太清楚——不用说,是某种性情凶残的猛兽。他完全慌了。他感到害怕,感到无助,不由颤抖了起来,这一晚他是这样度过的:睡得断断续续,总是突然惊醒,在黑暗里又寻找起那双恐怖的眼睛与那滑动着的硕大灰影。早上,虽然不知道那是否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还是强打着精神用木柴把那个旧地洞堵住了。

他们仨都没什么胃口,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得控制伙食,因为现在只剩下一丁点儿鸡肉了。康尼显然以为他们去过艾勒顿家,想要的食物都拿到了。

那天晚上,发过烧后的索伯恩浑身乏力,昏昏沉沉,又被屋里的一阵咀嚼骨头的声响吵醒了。他朝四周看看,那扇小窗前影影绰绰勾出一个轮廓,有一只庞大的动物躲在桌上!索伯恩尖叫了起来,他奋力把一只靴子扔向入侵者。她轻快地跳到地上,逃走了——那个洞又开了。

这次不是梦了,他知道,女人们也知道。他们不光听到了那东西的动静,而且他们最后的口粮,那点鸡肉也通通不见了。

可怜的索伯恩那天基本没有下床。听腻了病恹恹的女人们凄惨的怨言,他才下决心起床。他在泉水下游找到了一些浆果,跟她俩分着吃了。他为之后必须面对的寒战与干渴做了寻常的准备,只是加上了他能找到的唯一的武器——他在床边放了一把旧渔叉,毕竟枪已经没用了,以及一根松木根蜡烛和一些火柴。他知道那畜生会再回来的——会饿着肚子回来,她会发现没吃的了。他心想,还有什么比活捉猎物,叫他无助地躺在那儿更符合自然法则呢?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幕:那张血盆大口,叼着小鹿绵软的棕色身躯。

他再次用柴火挡住洞口,夜照常一点一点过去,可没有猛兽来访。他们那天吃的是面食和水,为了煮饭,索伯恩不得已用掉了一些柴火。露有气无力地开了个玩笑,说她现在轻盈得都能飞了,还奋力起了床,可她刚爬到床沿就不行了。他做好了同样的准备,沉闷地熬过了一夜。可到了清晨,索伯恩又被床边烦人的舔水声吵醒了。来了,跟之前一样,窗口透进的昏暗晨曦,照出了那对亮闪闪的眼珠子、那颗硕大的脑袋和那个灰色的躯体。

索伯恩本想勇敢地大喝一声,可使尽全身力气,发出的也只是微弱的尖叫。他缓缓起身,喊道:“露,玛格特——猞猁又来了!”

“愿上帝帮你,我们可没辙。”传来这样的回答。

“嘘——嘘!”索伯恩再次试着把她赶走。她跳上床边的桌子,站在那把已经没用的枪下面咆哮着。她看了窗户一眼,索伯恩以为她要从窗口跳出去;结果她转头怒视着索伯恩,他能看见两颗闪闪发光的眼珠。他慢慢爬到床边,祈求上苍护佑,心里默默想着:不是她死就是我亡。他划亮一根火柴,点燃松木根蜡烛。他左手举着蜡烛,右手拿着渔叉,想跟她拼命。可他太虚弱了,只能把渔叉当拐杖用。那只巨兽静静地站在桌上,不过蹲下了一点,好像准备跳过来。烛光里,她的眼睛泛起红光。她那根短尾巴左右摆动着,她咆哮得更凶了。索伯恩的两膝颤抖得直磕碰,但他还是端平渔叉,朝那畜生有气无力地冲了过去。这时她跳了起来,不是向着他,他一开始估计错了——烛火和男孩无所畏惧的样子起了作用,而是掠过了他的头顶,落在远处的地上,旋即溜进了床底下。

敌人只是暂时被击退。索伯恩把蜡烛放在一个架子上,随后双手握住渔叉。他在做殊死的搏斗,他深知这一点。他听到女人们在虚弱地祈祷。那畜生在缓缓靠近,他只看到床底下那双发亮的眼睛,听到她益发放肆的吼叫。他费劲地稳住身子,用尽浑身的力量把渔叉刺了过去。

渔叉扎到的东西比木头软,传来一阵骇人的惨叫。男孩把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到渔叉上,那畜生挣扎着想咬他,他感到她的牙齿和利爪在渔叉柄上“吱吱嘎嘎”刮擦着。她终于挣脱了他的重压,渐渐爬了上来,他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用上了所剩无几的所有力气,那畜生身子一歪,紧接着是一阵狂嗥,一声断裂的轰响。渔叉突然垮了下去,陈旧腐烂的旧渔叉头断了。那畜生跳了出来——朝着他——掠过了他——没碰到他,穿过洞口走了,就此无影无踪。索伯恩一头倒在床上,昏死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天光大亮,被一个响亮而欢快的声音唤醒:

“喂!喂!——人都死光了吗?露!索伯恩!玛格特!”

他没有力气回答,但门外传来马蹄声、重重的脚步声,有人硬推开了门。康尼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恢复了平时的帅气与热情。可当走进那座死寂的小屋,想想看,他脸上顿时露出了怎样的害怕和痛苦的神情!

“死了?”他倒吸一口凉气,“谁死了——你们在哪?索伯恩?”接着他又说:“是谁?露?玛格特?”

“康尼——康尼,”床上传来虚弱的回应,“他们都在。病得很重。我们没吃的了。”

“噢!我真是太傻了!”康尼一遍遍说道,“我以为你们去了艾勒顿家,啥都拿到了。”

“没机会去,康尼。你一走,我们仨就一下子全病倒了。然后猞猁来了,吃光了鸡,还把家里能吃的都偷走了。”

“嗯,不过你们俩也算扯平了。”康尼指指泥地上和木柴下面拖了一路的血迹。

吃得好,照顾得好,又有好药,他们全都恢复了健康。

一两个月后,一天女人们想要一只新滤桶,索伯恩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有棵空心的椴树,就像一个大酒桶那么粗。”

他和康尼去了那儿,等截下想要的部分后,他们看到树身的远端有两具小猞猁的干尸,旁边是猞猁妈妈的尸首,而那根从柄上断下来的渔叉头,就插在老猞猁一侧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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