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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8:21 | 查看: 3| 回复: 0
斑斓——走进草地深处 那里还有最后的奇迹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在车灯的照射下,昏黄的草地中突然闪出一个色彩斑斓的影子,在车前一掠而过。速度太快了,我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像一堵厚厚的墙,颜色非常漂亮的墙。我无法形容那种转瞬即逝的色彩,也许是一种混合了黑色与金色、明黄与棕红的亮得耀眼的颜色。吉普车在如同史前世界的草原中整整转了一夜之后,眼前只有车灯照过之后昏黄仿佛深海海沟般寂寥的景象,而这倏忽而来的明亮色彩也就显得如此动人心魄。

我还来不及品味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魅惑的色彩,紧跟着就是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我们的车像是撞在一块巨石之上。

车硬生生地停住了,我因为个子太高,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弹起,尽管系着安全带,头还是重重地撞在顶篷上。

我捂着头看了看司机宝力高,他也正以同样惊诧的目光在望着我。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地震?还是因为迷路的我们在黑暗中糊里糊涂地乱闯,不小心误入了哪个草库伦,而这个草库伦的主人恰好不太喜欢深夜之中的不速之客,于是向我们开了一炮。

也许我被撞晕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在以好客著称的草原上,还有牧民在自己的蒙古包里配备了如此可怕的重型武器。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头刚才撞在车篷的钢板上,似乎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我已经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糊里糊涂地和宝力高一起下了车。

我刚才没有看清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不过,一切迹象都表明我们的车撞在什么东西上了。

可这是与蒙古接壤的草原深处,别说一块巨石,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无边无际的草地,闭着眼睛开车都不会有翻车的危险。

我的胃在抽搐,口中的唾液越来越多,我快要吐了,这是大脑受到撞击之后的必然反应。

已经不是一次了。第一次是在阿尔山滑雪时从山顶冲下来时摔倒,那真是摔得近乎绝望,除了轻微的脑震荡之外还有错位的右手拇指。它痛了整整一年,直到现在都在提醒我那次疯狂的野雪之旅。第二次是在大兴安岭的鄂温克营地上,我为了拍一张可以俯视整个营地的照片,爬到大树上。一根不太结实的树枝折断之后让我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滑了下来,尽管跌落过程中有众多茂密的枝杈分担大地施加给我的地心引力,我还是像哑火的炮弹一样砸在地上,把营地里的驯鹿吓得四散奔逃。那次,我没有被摔死,只是摔了个半死,在营地的帐篷里躺了两天。

这是今年的第三次。

毫无疑问,我们一定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什么东西了。

但环顾四周,我发现我们整整转了一夜之后,仍然是在黑暗的草原之上,无论我们向哪一个方向前进,迎接我们的只有无边的黑暗。而汽车凶悍地射出的巨大光柱,并没有飘出多远,就被淹没在昏暗的草地夜色之中了。

一只巨雕拍打着柔软的巨大翅膀在车灯的光影中轻轻飘过,这是一种飞行无声主宰黑夜的猛禽。不祥的夜鸟儿。

一无所获的我们只好上车,继续开着车在草地上漫无边际地兜圈子。直到黎明即将到来,远方的天际已经微微发青的时候,我们才找到一个营地。

在朦胧的晨光中,从营地的方向影影绰绰地跑来一头巨大的动物。在车灯的照射之下,这头浑身缀着拖拖拉拉像毡片一样纠结长毛的动物,呼啸着奔跑而来。

这是接近草原上营地必需的一个过程,最先出现的总是这种凶悍的草地牧羊犬。这是一些与其称之为狗不如称之为兽更为合适的动物,在盛夏酷热冬季高寒的草原之上,它们在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下通过残酷的自然淘汰成为草原牧民不可或缺的帮手,护卫营地、驱赶野兽。

它发出瓮声瓮气震得人两耳发麻的吠叫,像一团极富力量的黑色火焰,在某种莫名仇恨的激励下发动如同野兽般凶猛的攻击。它高高地跳起,浑身硕重的毛片飘散而起,像愤怒的雄狮一样,嗥叫着重重地将身体撞向结实的吉普车。

其实,它身上纠结的长毛使它本身看起来更像某种从地狱中逃出的野兽。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铿锵作响,而且几乎毫不停歇,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试图将我们从车里拉出来,撕成碎片。

在黎明黯淡的光线下,这头两眼闪着可怖绿色荧光的猛犬咆哮着跃起,在展露血盆大口中锋利獠牙的同时,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淋漓的口水。

在这荒凉的草地上,确实需要这种凶猛的咬狼犬。

终于,在宝力高拼命地按了足有一分钟喇叭之后,主人出现了。

最后,主人终于将牧羊犬抓住,挂上链子,拴了起来。还好,这头狗还没有狂野到连主人都捉不住的地步,在一些营地确实有那样的老狗,连主人也无法束缚它们。它们跟随牧民一起转场,并从牧民这里得到食物,保护营地,驱赶野狼。但是,它们总是与人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人可以捉住它们,将它们拴起来。

当我们下车时,那头被拴在昏暗角落里的巨犬将铁链扯得咯吱作响,项圈勒得它的喉咙发出窒息般的吠叫,但它仍然要冲过来。

谢天谢地,我们终于进了温暖的毡包。

我们已经在草原上折腾了整整一夜,又是误车,又是推车,又困又累。女主人已经生起了火,我们饱餐一顿女主人煮的羊肉面条之后,就在毡包的一角沉沉地睡去了。

我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后,发现毡包里已经空无一人。

钻出毡包,站在包门前,我发现主人选了一个不错的营盘。营地正位于一座草坡之上,蒙古包正门朝南是一片迤逦而下的草场,直至九曲回环的河边。在午后的阳光之下,丰茂的牧草翻涌如浪。远远地可以看见男主人正在坡下拢着羊群,女主人则在勒勒车那边忙着什么。

显然这是一个刚刚组建不久的家庭,崭新的蒙古包显然是从蒙古国进口的,比巴尔虎草原传统的蒙古包要高大很多,上面的毡子洁白如雪。连勒勒车都是新打的。草地的生活传统沿袭千年,但显然也有一些新的变化,除了风力发电机,坡下还停着一辆野营车,夏季的短距离转场时,倒是可以用得上。

这样漂亮的牧场倒也少见。

这时,伴随着铁链拉扯的哗哗声响,一连串滚雷般的狂吠就在我的脚边炸响。

那牧羊犬的上下颌几乎就在我的腿侧扣合,就差那么一点儿,我的腿险些就被连皮带肉地撕下了一块。

险恶的偷袭者,皮毛已经呈现出苍老的戗乱,头上的毛色已经斑白,鼻梁上点缀着一道道已经痊愈的伤痕,那也许是与同类或狼争斗时留下的,上面生了白毛。

它只有三条腿。

在草原上,三条腿的牧羊犬并不少见,在它们攻击汽车或者与汽车并进狂飙时,很容易发生这种事故。它的右后腿顺着第二关节的位置断掉了。

一般情况下被车压到的狗多断前腿,断后腿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时,我注意到停在蒙古包前不远的车。那是宝力高刚刚购置不久的军牌新款战旗吉普,应该还处于磨合阶段。在车前脸的位置,凹下去很大的一块,那可是质量很好的钢板啊。

宝力高正站在车前用手量着那个凹下去的部位,甚至还取出一些工具来,什么扳手螺丝刀之类的,但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让那块瘪下去的钢板恢复如常。我想,如果现在他的嘴唇力量够大,恐怕他会直接趴在车上将那块凹下去的钢板吸出来。

这车是他的宝贝。

沮丧归沮丧,我们还是得驾车回镇子上去。

好客的主人一再挽留,还特意为我们杀了羊。

盛情难却,我们决定吃了羊肉再走。

刚刚宰杀的羊被卸成大块,投入锅内,水沸即熟。热气腾腾的手把肉盛在大盘当中端进了蒙古包,肉煮得恰到好处,刀磨得锋利无比,奶茶醇香扑鼻。总之,无论怎么看,这都将是一顿丰美异常的午后餐。

主人递给我一块羊胸口,我欣然抽刀开割,将这羊身上最肥美的肉块送进嘴里。就在此时,蒙古包的外面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草场无边,空寂无声,即使有什么动静也无外乎马偶尔的嘶鸣或是羊哀怜的轻咩。

在安静得只能隐约听到掠过草尖风声的牧场上,这沉闷如从湖底深处扶摇而上的巨响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停止了咀嚼,看看宝力高。他和我一样,满脸的惶恐,不知所措。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每次进草地,我都坐他的车。长期以来,他以自己跑遍草原,认识每一个蒙古包中的每个牧人而自夸。确实,在已经被草库伦瓜分得四分五裂的草场之上,如果我自己开着车,恐怕一天也转不出一个草库伦。他认识每个牧场的主人,也清楚哪个营地有最漂亮的骏马,最凶悍的牧羊犬。

但此时从他的脸上我看到的只有惶惑与不安,他和我一样,对这轰然巨响的来由一无所知。

这声响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确实在哪里听过。

当然听过!

我们几乎是同时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当然,我们心有灵犀地轻轻点着头。昨天我们的车像是撞到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停下时,就是这样的响声。不过当时我们在车里,那种声响因为隔着车窗而打了折扣。

无论如何,我们可是结结实实地承受过那种肝肠俱颤的可怕震动。

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恐惧,我们犹豫着,都没有站起来。我注意到正在喝奶茶的男主人和在炉边忙碌的女主人都没有因为这声巨响而有什么相应的举动,他们对这声震荡整个草场的巨响充耳不闻。

也许是我们的错觉,我和宝力高两个人产生了共同的错觉。外面的牧羊犬开始狂吠。

男主人终于放下茶碗,出了蒙古包。

我们跟了出去。

远远地,缓坡下面,在草库伦的入口不远的坦荡草场之上。我也看到了一幕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在那绿得耀眼的草地上,一头牛正在和一辆东风卡车对峙。

可以想象,在空旷的草场之上,一头有血有肉的牛和一辆卡车对峙会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辆经常可以在草地上碰到的专门拉牧畜的卡车,车厢都装了钢制的围栏。草原上的人喜欢这种结实有力的卡车。

而那头牛,我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了昨天晚上让我们的车受到致命震撼的一定是它。

在前一段时间,我开始关注蒙古马时也捎带收集了一些蒙古牛的资料。

此时,正据地作势与卡车对峙的正是一头已经比较少见的原生牛种,巴尔虎草原上特有的牛种,巴尔虎牛。

即使我以前也见过一些原生的蒙古牛,但这种毛色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果不看它的体形,只是以身上的皮毛颜色作出判断,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它是一头豹子。在草地午后耀眼的阳光之下,这头牛融化的红铜般光洁的皮毛上点缀着黑得发亮的斑点,这种明亮的黑斑均匀地布满它的全身。

在初秋略显寂寥的草地上,这头牛的皮毛呈现出一种夺目的色彩。

此时秋草将黄,正是牲畜长膘的时候。但即使如此,这头牛也与我见到的牛都不相同。它除了拥有一副吓人的巨大骨架,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而且更加紧凑结实,没有一丝赘肉;那肌腱绽起的脖子更是粗得不可思议;在它尾巴的尖端,结缀着一串干硬的粪蛋。

当然,最让它显得与众不同的是那一身亮得晃眼的斑斓皮毛。

在草地之上,我几乎从未注意过这种也算五畜之一的慵懒的动物。

牛,确实是有些太普通了。

但这头牛不同,它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它那闪光的皮毛中流溢出来。一种记忆犹新的震撼,这种震撼让我不由得回忆起自己童年时见过的一匹马。那时我还小,那是一匹极其高大的黑马,它睁圆了双眼,面对两个手持长鞭的对它施暴的男人悲声长鸣。那目光之中没有恐惧,仅仅是对这个世界的无奈与茫然。

这头牛的身上有与那匹黑马一样的东西,只是这头牛显然更加荒野,更加不可驯化。我们听到卡车打火的声音,看来刚才的撞击让这辆车熄了火。

对峙仅仅是个开始。卡车打火的声音像一根危险的导火索。

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那头牛就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踏出几步,四条粗壮的腿稳稳地叉开,猛地低下头,将它的左角探到卡车的底盘之下。

一开始我并不清楚它要做什么。

转瞬之间,它已经开始行动了,它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将全部的力量倾注在扭动的脖颈上。饱绽的肌肉呈现出分明的棱角,像极了正与巨蛇纠缠的拉奥孔。在抖颤之间,那卡车的前轮竟然被抬离了地面。卡车再次熄火。

被抬起的车又被牛咣的一声放在地上。

这只是一个开始。刚才它似乎仅仅是为了掂掂分量,它的身体在这种行将松懈的假象遮蔽下突然又迅速绷紧,头又一次深深地探了下去。这一次,车的两只前轮竟然被抬离了地面足有半米高。

不可思议,那可是东风卡车啊!

卡车在牛角上摇摇欲坠。

轰隆一声,车又被扔回到地上。这卡车恐怕自出厂到现在都没有被这样蹂躏过。

这时我才想到车里还有司机。望过去,那家伙正老老实实地蹲在驾驶室里,那里是安全的。但他隔着车窗向外张望的样子,恍然如潜入深海的潜水艇驾驶员,目睹舷窗边有巨型海兽闪过时流露出的惶惑与不安。

站在我身边的男主人,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远远地望着。不过,说实话,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牛抬起了头,那神情似乎不是粗野,它就是荒野本身。荒野一直驻留在它的身体之中,从来没有离开。

它退后一步,看看这辆卡车。它仅仅是将这车视为一个不喜欢的对手吧。

随后,它走开了,我想只是因为它认为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刚才,这胆敢闯进它领地的钢铁怪兽已经被它耍弄于双角之间,卡车一动不动,它将这种沉默视为一种彻底的臣服。

它满足了。

它在准备离开时又慢慢地扭过头来,再次扫视了一下自己的手下败将,我注意到驾驶室里的司机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生怕任何动作会引来这头花里胡哨的野牛又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再来一次,说不定这辆卡车就会散架的。

噢。

昨天晚上,我们感觉自己撞到什么时的那一刻,在车灯前确实闪现了倏忽即逝的豹影般的惊鸿一瞥,那就是这头牛给了我们一个小小的警告。我们竟然还敢下车去查看,那时它大概就隐藏在距离我们不远的黑暗之中冷冷地观望吧。与这种重型卡车相比,我们的吉普车也就是一个火柴盒。当时,只要它喜欢,就可以冲过来将我们连车带人碾得粉碎。

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是它脾气好还是我们的运气好。

它慢慢地走远了,尾巴尖端搭缀着的干硬粪蛋随着它慵懒的步伐稀里哗啦地乱响,酷似打了胜仗之后的战士一路哼着小调摇着手鼓还家而去。

直到它转到了草坡的另一边,一点儿影子也看不到了,司机才敢重新发动卡车。

主人盛情邀请司机和我们一起享用被搁置的美餐。肉还没有凉。

不过,随后他们显然并没有将过多的精力放在这头牛的身上,男主人无外乎问一些旗所在地的镇子上一些熟人的情况,了解一下现在羊肉的行情。而那司机也似乎迅速地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全身心地关注着盆子里的羊肉。他更喜欢那些油腻的脂肪,直接切下大块的肥肉送进嘴里。

我尝试着将话题引到那头满身漂亮豹子斑点的牛身上,宝力高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不断地提到那头牛。

终于,逐渐地,主题开始向牛转了过来。我的蒙语不好,而男主人的蒙语又带有浓重的鼻音,有些细节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大体上的来龙去脉我还是了解了。

那头牛小的时候和别的牛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生性粗野一点儿,因为经常到蒙古包里偷东西吃,不止一次被敬业的牧羊犬追咬。当然,一开始,它只有舍命奔逃的份儿,而称职的牧羊犬总会追出很远,并且不遗余力地在它的后腿上咬上一口。小牛不得不一直逃向草地的深处。而追在后面的牧羊犬直到看不见小牛的踪影之后,才悻悻而归。直到月亮升起的时候,孤独的小牛才一瘸一拐地从草地深处走回来,恍然一只在白天出牧时脱离了畜群走失的小畜。即使仅仅过去了半天,时间也似乎改变了一切,它又变成了一头普通的小牛,和别的小牛没有什么不同。它又回到了自己的畜群里,和其他的牛一起反刍,回忆白天那丰美青草的味道。而卧在蒙古包边的牧羊犬好像也忘记了它白天犯下的罪过,不再注意它了。

但是很快小牛又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于是新一轮的追逐重新上演。它的身上又会增加新的伤痕,又会被追得很远,远到看不到营地的草地深处,然后在月亮升起时偷偷摸摸地回来。

就这样,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春天,小牛一岁的时候。它又一次偷了蒙古包里的食物。实在想不通人类的食物怎么就对这头牛拥有这样大的吸引力,它不是因为渴盐而偷食盐粒,而是将所有它找得到的人类的食物都品尝了一下。其实那时它庞大的身体已经进不了蒙古包了,只是将头探进包里,甩开长舌头,横扫它可以找得到的所有的食物。它过于专注了,所以并没有意识到刚刚在牧场边巡视回来的牧羊犬已经冲了过来,一口就咬在小牛的后腿上。獠牙狠狠地锲透牛皮,小牛负痛嚎叫着想抽出头来,巨大的牛角挂在门上,为了把角抽出来它差一点儿掀翻了整个蒙古包。它开始奔逃,但这一次与以前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甚至开始回头不断地挑衅。总之,这种追逐持续了很久,小牛一直跑到草库伦的边缘,它似乎已经无处可逃。但是在它身后流着涎水的猛兽一样的牧羊犬已经逼了过来,它别无选择。

它向着草库伦冲了过去。开始也许并不容易,但真的做起来要比它想象的容易得多,它撞了过去,草库伦那几道结实的钢丝就像蜘蛛网一样被它撞断了。

断掉的不仅仅是钢丝,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它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

它转过头。它的胸口被钢丝勒出了伤口,有滴滴沥沥的血落在草地上。它注视着面前的牧羊犬,牧羊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追逐,仅仅是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这头它一直视为洪水猛兽的牧羊犬,在它的俯视之下,并没有它记忆中那么高大,甚至有些矮小。也许是因为食物的原因,如果抛去那一身纠结的长毛,它更显得过于单薄,而且也确实太老了。它头颈上的毛尖已经变得斑白芜乱,牙也发黄朽坏了。

老迈的牧羊犬已经不再是它印象里那头可怕的恶魔了。

某些禁忌一旦被打破也就无所顾忌了。

牧羊犬却没有从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看出更深刻的什么。它冲了过去,像以前做过的那样。

——但结果和以前不一样。

小牛并没有转身逃走,它低下了头,然后用力地挑起,那只是牛攻击时的本能。

牧羊犬轻飘飘地飞到了半空中。

随后的那个下午,男主人看到了惊奇的一幕。小牛追着牧羊犬在牧场上奔跑。

牧羊犬隐忍着并没有发出恐惧的哀嚎,尽管它以为自己跑得很快,但事实并非如此。它舍命飞奔,但是小牛一直跟在它的后面,尝试着用牛角把它顶在草地上碾碎,挑开它的肚腹,或者直接用巨大的蹄子将它踩烂。它们跑得很远。

天快黑时,小牛才慢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那天晚上,男主人没有看见牧羊犬回来。第二天早上,他看到卧在蒙古包前安静的牧羊犬,它的右后腿已经断掉了,只有一点儿皮还连着。它不断地低头舔舐自己的伤口。

没过几天,牧羊犬那条折断的后腿就彻底地脱落了,它成了一头三条腿的狗。这没有什么,在草原上的营地里,三条腿的牧羊犬并不少见,这并不影响它继续行使自己护卫营地、驱赶野兽、圈围羊群的工作。当然,营地上也经常可以看到一些没有尾巴的牧羊犬,那可能是幼年时在最寒冷的季节降生时被冻掉的,还有就是在与狼打斗时留下的永久纪念。

从此,在牧场上似乎再也没有让这头小牛感到恐惧的东西了。它越来越无所顾忌,常常莫名其妙地在草原上奔跑,像一匹马而不是牛那样奔跑。它开始挑战牧场上其他的公牛,当它两岁的时候,在畜群里,已经没有它的对手了。

它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总会做出一些什么出格的事来,比如踏破水桶、捣毁勒勒车的轮子,或者凭借它那无敌的力量而随性做出破坏性的事来。当然,每一次它做出这种事来,招来的就是主人的一顿结实的鞭子,在它那狂热的世界仍然保留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禁忌——人类是不可攻击的。自从被驯化以来,这就像一个烙印留在它的脑海之中。于是,每当它又在不经意间弄坏了什么,得到的就是长鞭狠狠的抽打,在皮毛上留下棱角分明的鞭痕,不过它可不会那么老老实实地让主人在它的身上练鞭子。它逃向草地深处,即使是主人骑着马也追不上它,它一直跑,甚至跑过边境,到那里主人就无能为力了。

不过无论跑得多远,它总会回家。

在它两岁的那个冬天,数年不见的狼群竟然越过边境出现在牧场附近。夜晚不再那么平静了,已经年老的牧羊犬常常会在夜晚长久地嗥叫,警告在远方地平线上集结、觊觎羊群的狼群。

狼在忍耐,只要可能它们不会攻击人类的营地,但饥饿的力量过于强大,为此这些狼甚至甘愿冒着被枪弹击中肝脑涂地的危险。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狼群开始围攻营地,试图掠走羊只。

年老的牧羊犬依然骁勇,但面对四五头饿红了眼的狼它很快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它是在一瞬间出现的,在月光之下,它突然从紧紧挤成一团的畜群里冲了出来,泛着清冷的寒光,像月影之中倏忽而现的豹子。它冲进狼群之中,已经饿得脱形的狼像轻薄的纸片一样被它挑到空中。它追得那些狼四散奔逃。

牧场上突然多了一头生了角的豹子。那个夜晚,狼群一无所获,还留下了一个同伴的尸体。

那头被它杀死的狼最终被它踩踏得辨不出模样,成为一摊融入雪地的红色肉泥。无论这头狼是因为年老体弱还是什么原因,它都会长久地被人们记住,毕竟被牛杀死的狼还是少数。

而这头牛,在那个狂暴的夜晚中,仅仅是在后背上留下了几处伤痕。

它不应该是牛。

他的主人最后这样总结。

吃过饭之后,男女主人和司机一起到羊圈那边往卡车上装羊,宝力高也过去帮忙。我给相机装上长焦镜头,想趁着黄昏光线还好拍几张牧场的全景照片。

黄昏的草原确实漂亮,我也因此过于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相机的镜头中了。当我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时,那头牛就站在我前面不远的草地上,死死地盯着我。

它和我的距离大概也就是十几米吧,在阳光下它那一身皮毛光洁棕红如铜,明亮黝黑如铁。

我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我扎了条红色的头巾。在草地上天天坐车,风尘扑面,又不能洗澡,这是我保持头发清洁的唯一的办法。当然这也是我进入林地时的必要的装束,这种鲜艳的颜色至少可以在丛林中穿越时不会被持枪的人误以为是野兽而开枪误伤。尽管有研究说牛是色盲,并非对红色感兴趣,但我的头巾质地很轻,此时正在黄昏的微风中轻轻拂动,真正激怒牛的正是这种轻佻的摆动。它会将这视为是一种不敬的挑衅。

它已经注意到我了。我没有勇气摘下自己头上的头巾,生怕突兀的动作更激起它进攻的欲望。

它抬起了头,远远地望着我。然后发生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一头牛向你奔来的感觉跟一匹马绝对是两回事,而一头足足超过千斤的牛奔过来时的感觉就更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一头狂奔而来的由最结实的肉块垒成的坦克。

说牛跑得慢的人都是胡扯,它几乎眨眼之间就冲了过来。我的反应还算快吧,我转身扭头,狂奔,冲向蒙古包——我唯一的庇护所。

我距离蒙古包大概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我的百米速度最好成绩是十二秒,但我估计我跑完这五十米的距离绝对没有超过六秒。

我一头扎进蒙古包,因为惯性太大,差一点儿撞在铁皮炉子上。还好,我还记得在空中半团身,保护好我的相机。

我藏在炉子后面,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到自己像擂鼓一般的心跳。没有任何热身之后的剧烈奔跑,我的心脏要爆炸了。巨硕沉重的蹄音急骤而来,我想象着它那巨大的角像挑毡片一样捣毁蒙古包,然后将我踏碎。毕竟,连东风卡车也被它撬得离开了地面,轻飘飘的哈纳和毛毡搭就的蒙古包恐怕眨眼之间就会支离破碎。

但那蹄声在蒙古包前戛然而止,而它停下时扬起的灰尘却从门外飘了进来,在温暖的阳光下竟然制造出某种暧昧的气氛来。

我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来。

它并没有离开,那巨大的脑袋黑压压地几乎占满了整个门。那是一个大得吓人的牛头,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蒙古包里面。还好,因为蒙古包里比较阴暗,所以恐怕它是看不见我的。终于可以如此接近地观察一下这头与众不同的牛。那两盘大角弯长如巨形的镰刀,闪烁着青玉般的光泽,湿漉漉的口鼻上挂缀着长条的亮晶晶涎水,发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蛮荒的凶悍。

它从未被驯化。

我不敢与它的目光对视。恐怕一旦它真的发现我在昏暗中与它对视,它无疑会将这种直视视为一种挑衅。我可没有这种勇气去挑逗它。那是拿性命开玩笑。

我现在是安全的,这从未被驯化的家伙至少还对人类的居所保留着最后的尊重,没有冲进来。

它向蒙古包的昏暗中看了一会儿,目光中熊熊燃烧的不可一世的荒野气息慢慢地消退了。也许是我的错觉,在它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与那硕大无朋的体形不相称的东西,看起来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小牛。

它摆动着肥沃的腰身离开了,挂着粪蛋的尾巴还是示威一样哗哗作响。

从后面望过去,它后腿上的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看到那样粗壮的大腿也就明白它一蹄子踢断牧羊犬的腿也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天快黑时,所有的羊才装上卡车。羊这东西看起来温顺,即使被宰杀时也一声不吭,但你如果想让它离开羊群,那是万万不成的,它只是低头死扛,一动不动。只能靠人一头头扛上车去。

我们告别牧场的主人,开车上路,卡车司机在前面给我们带路。

一开始,慑于那头牛牧场保护神一样的攻击能力,我们都有些紧张。还好男主人上了马,挥舞着套马杆,把它赶远了。

宝力高驾车跟在卡车的后面,驶出了草库伦。

车没有开出多远,宝力高突然加速,在超过卡车时还狠狠地打起了喇叭。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车在越过一个土坑时高高地颠起,我的头又一次撞到车的顶篷上。撞痛了昨天受伤的同一个部位。

我恼怒地想质问宝力高,但看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前面的路面,全神贯注,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我往倒车镜里看了一眼,那卡车也疯了一样地加速,车厢围栏里挤得满满匝匝的羊像开锅时的水泡一样颠上翻下。

再往后看,在一片烟尘之中,正缓慢地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影子,那闪亮的色彩,狂奔而来的公牛,色彩斑斓的豹子斑的公牛,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靠近。

我们的运气很好,很快,我们就上了公路,它还是没有追上我们。

天渐渐地黑了,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到达镇子上后,我们在和卡车司机一起吃饭前,他清点卡车上的羊,发现有两只羊在那段可怕的奔逃时因为羊只相互踩踏挤撞而折断了腿。

第二年春天,为了拍摄草原上刚刚产下的草地牧羊犬,我坐宝力高的车再次进入草地。

顺路我们又拜访了那个营地,我把礼物和上次拍的照片送给主人。

到达营地时,我们已经在草地里奔波了一天。

女主人马上为我们煮肉。

是风干肉。

那是头一年冬天宰杀的牧畜,切肉挂起,肉半干半冻,外面风干,油脂凝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黄色橡胶的质地,而里面的肉依然可以保持新鲜。

在西旗,这是一种传承已久的保存肉食的古老办法。

大块的风干肉投进锅内,水沸即熟。

用磨损过度已经像锥子一样却极其锋利的刀子切开之后,肉块中间呈现出刚刚宰杀般的新鲜肉质的血红,肉还没有煮透。

其实确实如此,肉如果煮得太烂,就不好消化了。

对于饥肠辘辘地在草地里奔波一天的我们,这简直是一席难得的盛宴。

肉块被我的手中刀切割之后又被牙齿撕烂,它们开始重新在我的胃里进行整合。

就着滚烫的奶茶和咸菜,我独自吃掉了巨大的一块。

我吃饱了,开始啜饮奶茶。

宝力高和男主人一边喝茶一边谈最近正水涨船高的肉价。

我顺便插了一句,询问那头豹子斑毛色的牛。

最开始主人没有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的蒙语不够精熟,无法准确地将豹子斑翻译成蒙语。

后来,在经过宝力高的翻译之后,主人显然清楚了我的问题。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盘子,那里只剩下几根被剔干净的巨大肋条。

那就是它,当然,还有一部分,已经在我的身体里了。

主人告诉我,那牛被宰杀之后,光肉就出了八百斤。那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当然,为了将它捕获放倒,代价也相当高昂。附近苏牧来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牧人,他们几乎在牧场上圈了一个下午,才用大绳将它绊倒。代价是两个牧人被撞伤,一个牧人踝骨骨折,一匹马被挑开肚腹,肚肠流了一地。

那最后是怎么把它放倒的?

绝望的牧人们把它赶进了湿地,它陷在了泥淖里,这才把它套住。

我钻出蒙古包,那头被拴起来的牧羊犬仍然在向我咆哮示威。尽管只有三条腿支撑,它还是执著地腾跳着,将紧紧地拖曳着它的铁链拽得哗哗作响。

黄昏的草地,些许微风拂过草坡,牧草起伏律动。

牧草葱茂,这将是一个丰获之年。

草地上,不仅仅是牛,所有的牧畜命运向来如此。

但愿,在向那头豹子斑色的公牛刺下那一刀时,牧人们至少像我的爷爷在宰杀牧畜时那样轻声念上一句:

我生不为挨饿,你生不为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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