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李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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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

作者：李学武

按照事先的约定，时钟敲响12下的时候，辉辉倒退着走上了阳台。他仰望夜空——他知道那儿一定有许多颗星在冷冷望着他笑，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泪水这时已使他的双眼模糊了……

忽然间剧痛侵蚀了辉辉的心，青鸟，他大声叫出这个名字，冲进室内。时空隧道还未完全消失，青紫色的光晕中，一个老人的背影依稀可见：背，佝偻着，皮，皱皱的，像一棵树，老树。

而在几天前，老人来到辉辉所在的20世纪时，他的身边还有一只青鸟——在通话中象征着幸福的青鸟……

辉辉已记不清几天前的那个夜晚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惊醒的。他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两个人，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12岁左右的少女，浴着银光，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清代的装束使辉辉觉得自己仍在梦中。

辉辉咬了咬嘴唇，很疼。他打开灯，橘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少女惊叫起来，求助般地拉住老人的胳膊，老人的目光却急切地在室内搜索，当目光落到墙上的挂历时，一声绝望的叹息从老人口中吐出：

“1997年！我们到晚了一个世纪！”

在一瞬间少女的脸色变得惨白，如一个精美易碎的瓷人。

“青鸟将灭绝的时间。”她轻轻地说。

在辉辉的一再要求下，老人给他讲了自己的故事。辉辉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因为有个责任在等待着他去承担。

青鸟，是老人身边的女孩，他的孙女的名字。在一个古老的童话剧中，青鸟是幸福的象征，两个孩子为了找到它，来到夜之国，穿越大森林，最终却发现，青鸟就在自己身边。而在老人的故事中，青鸟从自己生活的22世纪来到20世纪，目的也是寻找幸福。

对一个生命垂危的人来说，生的希望就是幸福。

22世纪，一颗核动力的人造卫星坠毁爆炸后，辐射污染使某些植物开始疯狂地生长：蒲公英的森林在一夜之间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黄色的花粉遮天蔽日；锯齿草的叶子在大街小巷间设下无数路障，阻碍人们前行的脚步……昔日人类的朋友，如今成了人类的天敌，它们在夜间拔节生长的声音令全球陷入深深的梦魇之中。

人们动用了除草剂、推土机、生物天敌……但无济于事。老人，在那个世纪他是著名的微生物学家，经过多次实验，终于研制出一种致命的病菌。

众所周知，任何生物体都有防疫系统，能对抗原——侵入体内的病毒、病菌，或是自身衰老死亡的细胞产生抗体，并消灭它。这种病菌的工作机制是：使生物体内的免疫系统无法分辨“敌我”，将自身的健康细胞当做抗原来杀灭。但在没有弄清这种病菌对人体的作用之前，老人不敢将它投入使用。

青鸟对爷爷的研究工作几乎是一无所知。她不明白人们对那些变异的植物为何恨入骨髓，她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生命，尽管终日飘散的花粉使她起了严重的过敏症状。

一个清晨，青鸟难得地想去爷爷的实验室看看。轻轻的脚步声并没有惊动忙于实验的爷爷——他正把一滴含菌的液体滴在一朵盛开的玫瑰上，在数秒钟内，玫瑰枯萎了，边缘如同被火烧过。爷爷满意地笑了一下，将液体滴向另一棵植物。然而，一声呼喊使他的微笑冻僵在嘴角：“爷爷，别伤害那棵花！”

一只纤细的手伸到面前，含菌的液体滴到了手背上。

青鸟的生命开始如花朵般枯萎。尽管采取了种种医疗措施，然而她的黑发仍一丝一丝在飘落，眼神也一点一点黯淡下来……终于有一天，青鸟摔碎了家中所有的镜子，准备在美丽尚存一丝痕迹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

母亲救了她，而爷爷则给了她生的希望。爷爷说，有一种古人叫做青鸟的水鸟，血液中含有一种微生物，是那种病菌的克星。只是，青鸟在20世纪末就已灭绝。就这样，青鸟和爷爷像童话中的两个孩子，开始了漫漫的时间之旅。19世纪，青鸟在被一遍遍用想象涂抹后变得充满诗情画意，如同天堂。在爷爷的描述中，青鸟青羽而白尾，终日在湖畔芦苇丛间盘旋。它性喜清洁，但并不惧怕污浊，因为完善的免疫系统将把任何入侵的病菌杀灭。但这同时也成了它的负担，在18、19世纪，人们曾大量捕杀它，因为它的肉、血具有营养、保健作用。

“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有只青鸟为我献出了生命；如果我死了，我相信，我一定是变成了那种水鸟……”青鸟这样对爷爷说。

爷爷捂住了她的嘴巴：“想想青鸟吧，它总是能战胜病魔的。”

“可它还是灭绝了。”青鸟忧郁地说。

控制电脑的一个小小的错误提前葬送了青鸟的希望：他们没有来到青鸟大量存在的19世纪，却阴差阳错地来到了20世纪末，青鸟将灭绝的时间。

“青鸟现在一定还没有灭绝呢！只要还有一只，我就能抓来。”

辉辉半是安慰半是吹牛地说着，带着青鸟和爷爷穿过郊外一个湖岸边的芦苇丛，不时有水鸟被惊起，盘旋着，啼叫着，白色的羽毛如雪花般片片飘落。

爷爷和青鸟都早已换上了20世纪的服装，这是辉辉一个弥天大谎的结果——他对爸爸、妈妈说，这是校艺术团从外面请的演员，暂时在家里借住——只能这样了，他们没身份证，住不成旅馆，带的钱又不能和20世纪的货币通用。

“小时候我常到这儿来玩。”辉辉说。

“真没想到这儿还有湖。”青鸟左顾右盼，“在22世纪，这儿只有一个很大的工厂。”

“我们家在22世纪是什么地方呢？”辉辉好奇地问。

青鸟看看爷爷，又看看辉辉，忍着笑说：“你应该能猜出来的。”

辉辉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干吗我就该猜出来？我会算命？”

青鸟笑弯了腰：“22世纪，那儿是时空旅行控制中心！”

辉辉愣了一下，随即想通了事情的原因，觉得自己在女孩子面前丢了面子，不禁有点闷闷不乐，正在这时，他听到了女孩一声欣喜的惊叫：“看！”

在她面前，是一个精致的鸟巢，压弯了一丛芦苇。一只褐色的母鸟愤怒地翘起了羽毛，尖叫着，敌视着青鸟。

青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几个带着斑点的鸟蛋，爷爷刚叫了一声“小心”，母鸟已经迅速在青鸟手上啄了一口。

青鸟缩回手，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爷爷急忙拿出个小瓶，把血珠接住，直到献血不再外渗，才细心地为青鸟包扎好伤口，将瓶子密封起来。

辉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为了“表现”一回，他灵巧地避开母鸟的尖嘴，捏住了它的后颈。

“青鸟，看这些鸟蛋！”辉辉炫耀般把鸟巢端了起来。

“它怎么会不啄你呢？”青鸟惊奇地问。

“这就是技术问题了！”辉辉得意地说，“如果你像我一样有过一天掏27个鸟窝的光辉历史，自然……”

“怪不得我们22世纪的鸟这么少呢，”青鸟认真地说，“原来都是被你这样的人在20世纪掏光了。”

辉辉被臊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反驳句什么，却发现自己手中的母鸟越来越凉。他抬起头，只见母鸟的眼睛已经合拢，嘴角挂着一丝发黑的血迹。“它死了！它……”辉辉嚷了起来。

爷爷脸色凝重地取出一个帽子大小的容器，把死鸟连同密封的小瓶子一同投了进去，不知他动了什么机关，一片白光闪过后，容器再打开，里面剩下的只是一股青烟。

辉辉的眼睛里满是问号。

“那种病菌可以通过血液传染。”青鸟低低地说，“我真傻，是我害了那只鸟……”

“你……”辉辉不知该怎么安慰青鸟好，却见爷爷正对他挤眉弄眼。他心领神会地带着爷爷往湖边走，青鸟追了几步，辉辉对她解释：“我们去‘方便’。”青鸟满面羞红地停下了。

当青鸟的身影被密密麻麻的芦苇丛遮掩，再也看不见时，爷爷收敛了笑容：“青鸟的日子不长了。”

辉辉愣住了，尽管他知道青鸟的去日无多，但在他孩子的想象中，这一天似乎遥遥无期，永远不会到来。

爷爷痛苦地握住辉辉的手，“而且她不能在20世纪多呆，病菌随时有传染的危险，我只能靠你了。”

这句话使辉辉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男子汉。他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但当夜色降临时，每一棵芦苇都被他们细细搜索后，青鸟的影子还未出现。

“没有青鸟，我找遍了。”辉辉垂头丧气地说。

“没关系，换个地方再找。”爷爷安慰他，声音异常平静。

辉辉突然觉得爷爷的语调有点儿虚伪。他惊讶地抬起头，尽管爷爷的眼睛很快蒙上了一层失望，但辉辉还是觉得有一丝别的东西被自己抓住了。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辉辉想，爷爷不过是为了瞒过青鸟。

夜晚，辉辉躺在客厅里临时搭起的一张床上，辗转反侧。该到哪儿去找青鸟呢？附近有水鸟的地方只有那个湖呀！猛然间他光脚跳上地板，从书架上抽出厚厚的一本《辞海》，翻到了有关青鸟的一页，急不可待地读了下去。

……汗珠渐渐从辉辉脸上滚了下来，叫青鸟的水鸟根本不存在！古书上倒是有种䴔䴖，但那不过是池鹭的别名，而池鹭不是爷爷讲的样子呀！

辉辉又想起了爷爷的那个古怪的眼神，它仿佛是在说：瞧，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我就知道你抓不到。

难道……辉辉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爷爷和青鸟不是22世纪的人，而是一伙走私犯，想利用自己帮他们偷窃珍禽？

愤怒使他不顾一切地冲向爷爷和青鸟住的卧室，然而，爷爷焦灼而痛苦的梦呓阻挡了他推门的手。

“青鸟，不要走……”爷爷在嚷。

辉辉默默地退了回来，他不相信，一个那么爱自己孙女的人会干罪恶的勾当。也许22世纪的人对鸟的叫法和我们不一样。他安慰自己。

青鸟的病情在第二天开始恶化了。

早晨7点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电视上正在播出本市新闻。那是爱鸟周的第一天，屏幕上充满了关于鸟的消息：建鸟巢的孩子，放飞鸟的老人，贴宣传画的少年……

“真奇怪，20世纪的人这么爱护鸟，青鸟怎么还会灭绝呢？”青鸟有些天真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极其低微，但专注于新闻的辉辉和爷爷简单地以为这只是她还没有睡醒的表现。

辉辉有些尴尬，一般来说，人们总是在某种东西将失去的时候才想起它的宝贵，但这话他并没有对青鸟说，只是暗暗发了一个誓：找到青鸟后，就再也不捉鸟了。

爷爷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看！”

辉辉从沉思中醒过来，只见各种各样的鸟填满了屏幕，一只青羽白尾的水鸟孤独地站在角落里，只一晃，又不见了。

“本市第一家珍禽馆于今日开业，馆内放养着上万种……”

播音员的声音让辉辉听起来心里甜丝丝的，他兴奋地推了青鸟一把，青鸟软软地倒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仿佛看到了死神，穿着黑衣，握着一把闪亮的镰刀坐在床头，等待收割青鸟的生命……

到处是人，到处是鸟，但在鼎沸的人声中，鸟的音乐却听不见了，虽然，这是一个为鸟兴建的乐园。辉辉孤独地站在人群中，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但他仍觉得后背有窥视的目光。他有些惊慌地扫了一圈，一个警卫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投向别处。辉辉急忙冲他摊开双手，仿佛在说：瞧，我什么也没干。

的确，他什么也没干，但几分钟后，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辉辉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一个精巧的鸡蛋大小的玩意儿。“它可以把你的思维转变为动物所懂的语言。”给他时，爷爷疲惫地坐到床沿上，捂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只要一点青鸟的血，拿到了我马上返回22世纪。只要一点，青鸟就能活。”

我一定要说服它献出自己的血，哪怕是撒谎也要把它骗过来，辉辉想，反正我撒谎也不是头一次了。

人流夹裹着辉辉往前走。一个导游拿了个小喇叭声嘶力竭地喊：“前面就是水禽宫，水禽宫里放养着一百余种水鸟，其中有8种属保护动物，它们是……”

人群骚动起来，后面的话一下子被淹没了。辉辉竭力踮起脚，可看到的只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他拉了拉前面一位男子的衣角，怯怯地问：“叔叔，有没有看到青鸟？”男子惊讶地回了一下头，说：“鲸？你以为这么个水坑养得下鲸？”

“不是海里的鲸，是一种……”没等辉辉说完，男子已经不见了。辉辉呆呆地站着，被不断拥来的人流挤得左右摇晃。

孤独与焦急使辉辉觉得鼻子有点酸。不能哭，他告诫自己，于是，泪水顺着喉咙爬了下去，使他的声音变得湿漉漉的。

“青鸟，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如果能，请把你的羽毛飘下来一根，好吗？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一位即将失去生命的少女……”

辉辉把爷爷给他的东西贴在嘴边，用一个男孩最诚挚最温柔的声音呼唤。

一根洁白的羽毛轻飘飘地打在辉辉头上。辉辉欣喜若狂地嚷了起来：“青鸟，你听到了，听到了？”但他的近乎绝望的祈祷夹在人们的欢呼中显得纤细而无力。人们在喊：“天鹅，白天鹅！飞起来了！”

辉辉抬起头，一串白色的影子掠过了珍禽馆蓝色的顶幕，羽毛纷纷飘落，如一场雪。没有青鸟的影子，没有。辉辉的心在收缩。他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装置，外壳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破裂了。辉辉惊异地发现，壳内空空如也……

不知谁撞了辉辉一下。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被人流带到了水塘边。他挣扎着挥了一下手，可绿盈盈的水面已向他张开了双臂……

黄昏时辉辉湿漉漉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屋内灯没有开，借着窗外迅速暗下去的天光，依稀可见爷爷呆坐在床边。青鸟躺在床上，被子盖在她单薄的身体上，看上去依然是平平的，好像下面没有人。

辉辉嚷了起来，水珠从头发上甩开，溅到爷爷脸上，看上去像是刚刚哭过。

“你骗了我！你给我的那个东西只是一个空壳子！珍禽馆的工作人员给我说了，馆里有青羽白尾的鸟，但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整个地球上都没有你所说的那种鸟！你说说吧，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爷爷轻轻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以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她刚刚睡着。”

辉辉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她走到少女身边，在如潮水般涌来的夜色中，依稀可见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他试了试青鸟的体温，冰冷的感觉带着不祥的预感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用询问的目光望着爷爷。

“她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了……”

爷爷忽然抓住了辉辉的手，没有哭声，但辉辉感觉有一种滚烫潮湿的东西浸透了手掌，又从指缝间落到了地上。

“我骗了你。”好久，爷爷平静下来，“的确没有什么‘青鸟’。我的青鸟的病无药可医。”

“没有青鸟。”辉辉傻傻地重复着。

“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被绝望折磨下去。想了想，我能给她的还能有什么呢？我只有对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叫做‘青鸟’的水鸟……虚幻的获救的希望……白色的谎言……青鸟信以为真了——也许她没信，只是装出信了的样子，让我们高兴吧！但我宁可以为，她在临终前的一刻仍在相信，下一分钟，你就会带来青鸟……她是在希望中走的……”

老人要回去了，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纪。他对辉辉说，时钟敲响12点的时候，一条隧道会沟通现在与未来。你最好出去，不要送我。我怕送别，怕分离啊……以后我还会来，我来时不管怎样，你都要来接我，但我走时无论如何你都不要送……

青鸟的身体在强激光束的照射下化为乌有。但辉辉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美丽的青羽白尾的鸟。他知道青鸟只不过是老人杜撰出的一个名字，但他愿意为它另取一个，两个总是被人挂在嘴边的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