叼狼猛犬(黑鹤)
叼狼猛犬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那是一种行将消失的珍稀猎犬。
四岁时,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猎犬。
我的两位伯父——父亲的哥哥—一经常会骑着马从草原上过来看我,他们总是带着令我神往的荒野的气息。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感谢他们,让我有幸看到北方草原狩猎时代最后的背影。
他们骑着马,背着猎枪,马鞍鞘绳上挂着布鲁棒子,还拴着一些刚刚猎获的野兽或飞禽,而他们的马后,总会跟随着四五只猎犬。
最吸引我的是他们带来的这些猎犬,它们细腰大腔,高大强壮,身体上没有一丝赘肉,闪亮的薄薄皮毛下就是线条清晰的肌肉,它们更像猎豹,而不是狗。它们毛色是最接近自然的冷素的颜色一一黑、灰、草白和枯黄。
它们冷漠傲慢,高贵不凡,身上往往还带着刚刚跟野兽搏斗过的伤痕。它们卧在马的旁边休憩,偶尔被什么所吸引,自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
尽管那时我还小,但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种十分特殊而极不易得的猎犬。
它们总是与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的狗都不一样,我明白,它们只是礼节性地容忍我略显战栗的抚摩。
我还记得其中最为高大的是一只银灰色的雄犬,它身上闪亮的皮毛像是经过仔细抛光的金属,当它屹立不动时,我会为它那雕塑般的精美所着迷。
那确实是一种在不断地奔跑和狩猎中进行了自我完善的中国原生猎犬。
2013年,我创作完成自已第一部关于蒙古猎犬的作品《狼》。
这是一部关于已经远去的狩猎时代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一只银灰色的蒙古猎犬。在此书进入编辑阶段时,出版社封面的设计和内文的插图一直无法达到我的要求。迫不得已,我决定拍摄一些蒙古猎犬的照片来做封面和内文插图。之前,我一直与致力于蒙古猎犬繁育的张力欧先生保持联系。我联系张先生,希望可以去他那里拍摄一些蒙古猎犬的图片,张先生欣然同意。我赶到黑龙江省龙江县随同张先生到了他的犬舍。这时我才意识到,龙江县是农业区,此时正是庄橡的成熟季节,尚未到收割的阶段。在农耕的世界重,竟然根本找不到一块可以将蒙古猎犬放开纵情奔跑让我拍摄照片的地方。不得已,只好铩羽而归。但张先生却决定将自己培育多年精选而出的三只蒙古猎犬出让给我,他相信我能够让它们过得更好。那时,我正在呼伦贝尔草原筹建我的蒙古牧羊犬营地,接纳它们,只是一两个犬舍的问题。
很快,三只蒙古猎犬就来到我在呼伦贝尔的营地。它们到达营地的第三天,我就将它们放开,让弟弟骑着马带着它们在草原上奔跑。在秋日的草原上,它们伸展腰身,跟随着骏马纵情奔跑。我惊谣于它们奔跑时如猎豹般健美的身姿,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犬可以跑得如此漂亮。
那天拍下了很多图片,以最快的速度发到出版社,作为《叼狼》的封面和内文插图。
随后,这三只细犬就留在我的营地。我当时承诺张力欧先生,会将它们养到终老。
在《叼狼》的最后一段,我曾经写下这样一段话:
后来,人们一直在等待那样的一只幼犬出现。
总有一天,会在某一窝初生的狗崽中发现一只银灰色的幼犬,它的毛色如同浸过蜂蜜的银子一样闪亮。这种事,需要的只是耐心和等待。
那猛犬的血脉会一直隐藏在某处,合适的时候总会显现。
从2013年至今,我已经尝试着繁殖了五窝幼犬。每年冬天在幼犬中都会出现一只银灰色的狗崽,而且往往它也会是所有幼犬中最为强壮和漂亮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只漂亮的灰色小狗都会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成活下来,肠炎、细小病毒…我已经饲养猛犬多年,却无法救活这些小狗,它们全部未能成活。
一语成谶。
就像宿命一样。
我也一直在等待这样一头银灰色的猎犬。
当谈到高大凶猛的狗时,儿乎所有的人都会想到藏獒。
前些年,一些不明就里的人经常会吹嘘所谓的纯种藏獒,但普通大众根本不明白纯种的意义。所谓纯种,指的是完全由几个祖先繁殖而来的狗,比如德国牧羊犬。而藏獒,这种犬从来就不存在所谓的纯种。
不过,也就是十年的时间,经过无良媒体的推波助澜、投机者的鼓吹和大众的追捧,在铸就了一个非凡的财富神话之后,这神话的泡沫终于破灭。藏獒,这种中国青藏高原上一种原始的牧犬,为了满足大众的审美需求,被不断杂交、改良,终于纯种了。人们现在看到的是一种笨重、摊肿、神经极不稳定的狗,它们因为无序的繁殖而沦为肉狗。
藏獒一—葬獒。
再也没有真正的藏獒了。
在中国,只有狗贩子,没有繁育者。
我饲养的蒙古猎犬,是猎犬。
狩猎这个词语,一般的解释是:捕杀或猎取野生动物。
人类最初开始狩猎,就是为了获得最基本的生活资料一一果腹的食物、御寒的皮张,这样的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现代的狩猎似乎已经脱离这个范畴,我们了解到的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而进行的偷猎行为,或者是那些法律允许的狩猎,当然在一些国家这也是一种体育运动,可以有效地控制一定区域内的野生动物,保证自然资源的永续发展。
在中国,狩猎已成记忆。同样,作为狩猎文化中一个重要的符号,猎犬也就失去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蒙古猎犬,我不知道它们的未来。
自前在中国被广泛引进作为伴侣犬的金毛猎犬和拉布拉多犬,其实最初的用途就是猎犬一寻回猎犬,但因它们的聪慧和善解人意,又经多年的选育,最终成为著名的伴侣犬。
也许,蒙古猎犬也可以经过定向培育,成为护卫犬或伴侣犬。但是,失去了传说中的迅猛与强悍,它们是否还是蒙古猎犬?这似乎是一个两难问题。
这是一种必然发展的趋势,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终要成为历史的。
而与蒙古猎犬相关的北方草原与森林中狩猎的故事,尚还在流传。
我记录那段历史,并创作新的故事。
而且,我也在等待一只银灰色的小狗。
我慢慢地长大,但这些我都记得。
我想,所谓成长,大概就是自己熟识的那些人一点点地老去吧。
二伯父,吉日格勒(永福)·勃尔只斤(包),清瘦,独目,蓄山羊胡,在父亲儿个高大的兄弟中,略显单薄。二伯父牧马一生,锁骨和肋骨因数次从马上摔落而多处骨折,像所有的牧人一样,因长年骑马两腿呈O形,一旦下马总是表现出无所适从的蹒跚不稳。2008年,酒后,二伯父在清凉的秋夜里安详睡去,再未醒来。
大伯父,伊拉塔(永胜)·勃尔只斤(包),拥有巨人般的身体和力量,右手两个指节被马缰绳勒断。大伯父于2012 年因胰腺癌去世。在生命最后的日子,因阻塞性黄疸,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般的色泽,身体只剩一副巨硕的骨架支撑,面容宛如塑像,但这坚强的牧人至死未呻吟一声。
我是个写作者,我以自已的方式纪念他们一一离我远去的老人。
我创作了一系列关于蒙古猎犬的小说。在我的作品里,那些纵马在荒野中独行的猎人身上就有他们的影子。其实,我做不了更多的什么,我能够做到的就是记录一些远去的背影,记录已经在北方随着荒野一起消逝的狩猎文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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